（一）线条的艺术
其实，讲书法美，我是颇费踌躇的。因为自己的字写的那么丑，所以便觉得没有资格去讲。但是，讲中国的美学，如果遗漏了书法美，那定然是极大的缺憾。好在我自己，对书法艺术是比较欣赏的，书法史也了解一些，所以就勉强地写这么一篇文章吧。我自然知道，自己与书学差着十万八千里，所以也不敢堂而皇之地讲书法美，于是便在前面加上了“诗意想象中的”。这诗意的想象，自然有许多虚幻；但似乎也有所谓的移情在里面。我们在欣赏王羲之《兰亭序》的时候，仿佛看到了一朵朵绽放的兰花；我们在欣赏颜筋柳骨的时候，也不免想到了青松翠柏的刚劲风骨。可以说，这就是移情；同时也是诗意的想象。在诗意的想象中，书法美得到了呈现。当然，书法美最深刻的根源不在诗意的想象，而在书法作品本身。但是，如果没有诗意的想象，书法作品的妙处，又怎么展现出来呢？所以，好的书法作品，总要给诗意的想象留下空间，所谓的“晋人尚意”便做到了这一点。当然，除了“晋人尚意”，还有所谓的“唐人尚法”，但是，我总觉得“意”是在“法”之上的。“晋人尚意”，所以多有天才的创作；“唐人尚法”，所以书法可以为普通人习得。仅有天才的创作，书法并不足以繁荣；只有为普通人所习得，书学才会蔚然成风。但是，我们必须看到，“法”毕竟在某种程度上束缚了“意”。从鉴赏的角度讲，还是天马行空的感觉好；至于规规矩矩，一笔一划，纵然非常美丽，但总让人觉得有些局促。柳公权说过，“心正则笔正”，但是，心正的产物是什么呢？不过是规规矩矩，一笔一划。所谓的心正，自然是刚正无私，但是，这总没有浪漫的情调，让人觉得欣喜。王羲之一笔即把“鹅”字写完，这实际上就是“尚意”。我们能说晋人的“尚意”，就意味着心不正么？不能这样讲的。当然，楷书在王羲之这里，并不怎么漂亮；只有到唐代的“颜筋柳骨”那里，才真正呈现了“心正则笔正”的神髓。从某种意义上讲，楷书尚法，行书尚意。“法”是一种束缚，但也正因为这种束缚，只要认真，就可以写出一笔好字；“意”是一种解放，在这里有充分的自由空间，所以可以天马行空的写去。然而若是没有天才，亦不过涂鸦而已。当然，有人可能把“法”与“意”综合起来，以为法中自有意在，意中也未尝没有法。但是，法中之意，不过是心正；而意中之法，才是真正的“无法之法，是为至法”。行书之意，是最有利于调动诗意的想象的。但是，在诗意的想象飞翔之前，我们先看一下书法艺术究竟是什么样的艺术。可以说，书法艺术就是线条的艺术。我们笔歌墨舞所创造的就是线条。线条是笔与墨相互配合的产物。笔所滑行的轨迹，通过墨呈现出来。其实，要写出优美的线条，是最难的事情。我们知道，汉字是由笔画构成的；所以，要写好字，定要过笔画、线条的关。首先要能够写出优美的线条或者说笔画，然后才是汉字的构造、一行行的排列、整篇书法作品的气韵。可以说，整篇书法作品的气韵就取决于线条本身。也有人把书法艺术界定为抽象艺术，这其实是不准确的。抽象的艺术，是没有意义的；但书法艺术，显然有自己的意义，首先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含义，再则每一篇文章或者每一首诗，都有自己的意蕴；甚至抛开字与文章或者诗不论，单是那舞动的线条，就有自己的意蕴，就表达着书者的精神品质。所以，书法并不是抽象艺术，但这并不妨碍，书法本身有自己的抽象性。单就线条本身来说，书法艺术确实是抽象的。但是，这种抽象，并不同于抽象画中的抽象。就是作者本人，也未必理解抽象画的确切含义；但是，大多人都可以欣赏、理解书法艺术。把写字，变成一种艺术，大抵只有汉字做到了。其实，汉字所以能够孕育出书法艺术，就在于它是象形文字。也就是说，一个字，就像一幅画；既然像一幅画，那变成艺术就容易得多。“书画同源”的观点，已经被人们广泛的认同。中国书法与中国绘画有着相同的渊源。正因为如此，二者是那么相似，又那样的相互配合。中国的绘画，也是线条的艺术，它不怎么重视色彩。从某种意义上讲，线条是高于色彩的。
（二）舞蹈的精灵
其实，把书法比做舞蹈的精灵，主要是就行书、草书来说的。可以说，楷书崇尚的是法，追求的是力透纸背。我们万不可以讲规规矩矩、一笔一划的楷书是舞蹈的精灵。但是，行书、草书就不一样了。行书崇尚的是意，可以说是笔随意转、行云流水、一派活泼；而草书呢，就不免有些颠狂之态，犹如天马行空，可谓自由灵魂的舞蹈。有人把草书视为书法艺术的极则；这不是没有道理。只有在草书这里，人的个性才真正的张扬起来，人的灵魂才挣脱了束缚与羁绊。但是，我们并不主张以此为基点，去否定楷书。古人讲过很极端的话，甚至认为楷书不是书法；这可以说是偏激之论。在我看来，所谓的书法，是兼具两种特性的，一是实用性，一是艺术性。书法并不神秘，简单的来讲，就是写字。既然是写字，那就要让人识得。而楷书，因为规规矩矩、一笔一划，所以容易为人们识得。也就是说，在楷书这里，实用性是非常突出的，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它没有艺术性。在规规矩矩、一笔一划的楷书中，同样可以彰显书家的精神气质、内在风骨。所谓的“颜筋柳骨”，不就证明了这一点么？可以说，楷书同样可以达到书法艺术的极则。而所谓的楷书不是书法，颜真卿不是书法家，那也只是无知的谬见罢了。但是，我们还应该看到，楷书虽然彰显了书家的精神气质、内在风骨，但却拥有着太多的规矩，而缺乏一种自由的表达，没有天马行空的精神。书法是一门艺术；既然是艺术，那就要彰显它的艺术性。而行书、草书，最有利于那种自由的表达了，所以也就具有了让人心醉不已的艺术性。若是从书写的角度讲，单是规规矩矩的写楷书，那速度是很慢的；如果书写的内容多，那就不免写得快些，于是便有了所谓的“行书”。其实，写字，并不是写的慢就好，写的快就不好。写慢，可以写好，也可以写坏；写快，同样如此。行书，加快了书写的速度；一方面给人们带来了方便，另一方面也让意蕴有了行云流水的表达。我觉得，在行书这里，书法的实用性与艺术性得到了兼顾。行书，虽然写得快，但还能让人识得。也就是说，行书的艺术性，并没有压倒实用性。再加上行云流水的艺术表达，这书法，不是精灵的舞蹈，又是什么呢？而到草书这里，似乎就不讲究什么实用性了；可以说，草书中的字，是很难认的。于右任先生虽然搞过标准草书，但即便以此为参照，我们也像笨伯猜谜一样辨认草书中的字。但是，若从艺术的角度来讲，草书就是要表达个性，让灵魂自由舞蹈的。所以，我们不必认得所写的字，只去欣赏那舞动的线条，就可以领略那天马行空的精神了。若如此看来，那草书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了；搞所谓所谓的标准草书，岂不是多此一举么？草书不应该有标准的；有标准，岂不会妨碍个性的自由表达？可以说，在草书这里，艺术性完全压倒甚至取消了实用性。就如同谁也看不懂的诗，是天地间最好的诗一样；谁也不认得字，是天地间最好的字。但是，我只疑心，这是艺术本身的自杀。在草书这里，是有许多颠狂的。草圣张旭总是喝得酩酊大醉之后，才去挥毫落墨。因为颠狂，所以才有自由灵魂的舞蹈。自由灵魂的舞蹈，究竟是一副什么样子呢？这是很难想象的。但是，从草书中，天马行空般划过的线条，我们就想见了那自由的灵魂。书法是线条的艺术；而线条的飞舞，正是自由灵魂的表达。从艺术的角度，视草书为艺术的极则，又有什么错呢？其实，草书也并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如果线条根本就不过关，那所谓草书，真的不过是涂鸦。所以，初学书法的人，没有从草书开始的；大都是由楷入行，再到草书。最高境界的草书，定然有优美的线条。而优美的线条，恰恰是通过楷书的一笔一划练就的。其实，书法也在实用性与艺术性之间，寻求一种平衡。楷书的艺术性，要欠缺一些，而草书，几乎没完全没有了实用性。所以，居在中间的行书，便成了人们的宠儿。楷书，让人觉得方正；行书，让人觉得潇洒；草书，让人觉得颠狂。方正，则太拘谨；颠狂，又太过热烈，所以，最好的就是自由洒脱的。《兰亭序》中所绽放的一朵朵兰花，不就彰显着自由洒脱的精神么？这就是舞蹈的精灵。
（三）流动的气韵
其实，流动的气韵，也就是所谓的“气韵生动”。“气韵生动”是谢赫《绘画六法》中讲的；而这也成为了中国绘画的极则。实际上，不只绘画追求气韵生动的境界，书法同样追求这种境界。我们知道，在中国诗、书、画是交融在一起的。人们总爱在画上题诗，画是气韵生动的，诗本身也是气韵生动的，而题诗的书法同样气韵生动。中国的画家，既是诗人，又是书法家。有的人不是号称“诗、书、画”三绝么？其实，这三绝，都是以气韵生动为旨归的。既然都追求气韵生动，那又何所谓气韵生动呢？气，自然是无形的；而韵，则是一种风致、情趣。正是无形的气，造就了韵味无穷的风致、情趣。可以说，这里的气，并不是物质中的气，而是精神中的气。物质中的气，是形而下的；精神中的气，则是形而上的。气韵生动本身，所具有的就是形而上的内涵。其实，这形而上的气韵，定要通过我们的想象来补足。那么，为什么要通过我们的想象来补足呢？我们的想象又何以补足呢？无论一幅画，还是一件书法作品，其实，都是拥有生命的。一方面画家、书法家把自己的生活情调、精神气质投射到书画作品中；另一方面书画的鉴赏者，通过自己的鉴赏，也领略了书画家的生活情调、精神气质。因为书画家拥有自己的生活情调、精神气质，而书画的鉴赏者同样有着自己的生活情调、精神气质，所以，他们能够通过书画作品，领略书画家的生活情调、精神气质。可以说，书画作品，其实成为了书画家传达自己生活情调、精神气质的媒介，当然，也成为了书画家与鉴赏者的纽带。既然如此，那书画作品是不是书画家的附庸呢？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书画作品一旦诞生，它就有了自己的独立性。虽然在书画中寄予着书画家的生活情调、精神气质，但书画作品却有了独立的艺术生命。从鉴赏的角度，我们可以讲“文如其人”“字如其人”“画如其人”；但是，“其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我们并不知道，我们也只是“读其书，想见其人，”“观其字，想见其人，”“赏其画，想见其人”。所以有气韵生动的境界，我想，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书画家的生命意识。其实，人的生命意识，是极其复杂的。有生命而自觉其生命，这可谓生命意识的觉醒。然而，在宇宙中，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大抵就只有人了。并不说，有生命就有生命意识。一棵小草，有生命，我们却不能说小草是有生命意识的；虎豹虫鱼，同样有生命，但同样没有自觉的生命意识。如此说来，有生命而自觉其生命的人类，在宇宙中岂不是很孤单么？从生命意识的觉醒来说，自然很孤单；但是，人们又努力地摆脱这种孤单。人们不只把自己的生命意识投射到有生命而不能自觉的虎豹虫鱼、花草树木身上；而且还把自己的生命意识，投射到并无生命的关山大漠、日月星辰。正是因为人类自身生命意识的投射，我们才隐隐感到一种宇宙大生命的存在。也许，宇宙大生命，不过一种诗意的想象；但是领略这种境界，对于艺术创作来说，却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其实，气韵生动的书画作品，都会引导我们去领略宇宙大生命。我们甚至可以说，宇宙大生命就在气韵生动的书画作品之中；而我们要做的，只是去发现、去领略罢了。我们说，每一幅画都是有生命的，每一篇书法作品都是有生命的。如果再细化一下，每一个舞动的线条都是有生命的，每一个字都像舞蹈的精灵。生动的气韵是从哪里来的呢？就是从舞动的线条中，就是从有生命的每一字中。在书法作品中，每一个字所拥有的是小生命；而由每个字所连缀成的整幅书画作品，则是宇宙的大生命。正是流动的气韵成就了宇宙大生命本身。其实，流动的气韵，是通向所谓的“神境”的。古人不说过么：“行神如空，行气如虹”。这虽然是用来讲诗的，但同样可以形容书法。神境，是空灵的；正因为这空灵，所以才有所谓的鸢飞鱼跃、生机活泼。我们可以说，书法艺术是生命的艺术。这不仅因为里面渗透着生命的意识，更在于这种艺术成就了真正的宇宙大生命。宇宙大生命并不神秘，它就在气韵生动的书法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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