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有如此重大的转变呢?根本原因就是新眼光、新方法的出现,也就是“融化新知”的结果。汤用彤指出:“研究时代学术之不同,虽当注意其变迁之迹,而尤应识其所以变迁之理由。”他认为变迁的一般理由有二:“一则受之时风,二则谓其治学之眼光、之方法”,而以后者尤为重要。因为“新学术之兴起,虽因于时风环境,然无新眼光、新方法,则亦只有支离片段之言论,而不能有组织完备之新学。故学术新时代之托始,恒依赖新方法之发现”。[23] 文化发展的重大转折,必然由于新眼光、新方法的形成。这些新眼光、新方法,有的由于本身文化发展或时风环境孕育而生,有的则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获得新眼光、新方法就是“融化新知”。在汤用彤看来,“融化新知”从来就是推动文化发展之关键。他进一步举魏晋玄学之取代东汉学术为例,指出玄学“略于具体事物而究心抽象原理。论天道则不拘于构成质料(cosmology)而进探本体存在(ontology)。论人事则轻忽有形之粗迹而专期神理之妙用”[24] 。为什么学术研究的重点会从“有言有名”、“可以说道”的“具体之迹象”突变而为“无名绝言而以意会”的“抽象本体”呢?汤用彤认为其根本原因就是“言意之辨”这种新眼光、新方法得到普遍推广,“而使之为一切论理之准置”。言和意的问题远在庄子的时代就已被提出,而何以到魏晋时代又被作为新眼光、新方法而被提出呢?汤用彤认为这就是由于当时时代环境对于“识鉴”,亦即品评人物的需求。品评人物不能依靠可见之外形,“形貌取人,必失于皮相”,因此,“圣人识鉴要在瞻外形而得其神理,视之而会于无形,听之而闻于无音”。[25] 言不尽意,得意忘言。魏晋时期的言意之辨就与庄子时代很不同,而以言和意之间的距离引发出“迹象”与“本体”的区分。正是这种有无限潜力的新眼光、新方法形成了整个魏晋玄学体系。汉代学术始终未能舍弃“天人灾异,通经致用”等“有形之粗迹”,就因为“尚未发现此新眼光、新方法而普遍用之”。总之,学术变迁之迹虽然可以诱因于时代环境之变化,但所谓“时风”往往不能直接促成学术本身的突变,而必须通过新眼光、新方法的形成。因此,以发现并获得新眼光、新方法为目的的“融化新知”就成为推动文化发展,亦即“昌明国粹”的契机和必要条件。
在“融化新知”的过程中,外来文化的影响也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关于原有文化如何“融化”外来文化这种“新知”,汤用彤也有独到的见解。他反对当时盛行的“演化说”,即认为“人类思想和其他文化上的事件一样,自有其独立发展演进……完全和外来的文化思想无关”;他也不同意另一些人所主张的“播化说”,即“认为一个民族或国家的文化思想都是自外边输入来的,以为外来思想可以完全改变本来文化的特性与方向”。汤用彤认为“演化说”和“播化说”都是片面的。他强调外来文化与本地文化接触,其结果必然是双方都发生改变。“不但本有文化发生变化,就是外来文化也发生变化”。因为外来文化要对本地文化发生影响,就必须找到与本地文化相合的地方,就必须为适应本地文化而有所改变。例如印度佛教传到中国,经过了很大改变,成了中国佛教。在这个过程中,印度佛教与中国文化相合的能得到继续发展,不合的则往往昙花一现,不能长久。“天台、华严二宗是中国自己的创造,故势力较大;法相宗是印度道地货色,虽然有伟大的玄奘法师在上,也不能流行很长久。”可见“一个国家民族的文化思想实在有他的特性,外来文化思想必须有所改变,合乎另一文化性质,乃能发生作用”。[26]
汤用彤指出,外来思想的输入往往要经历三个阶段:其一,“因为看见表面的相同而调和”。这里所讲的“调和”,并非折衷,而是一种“认同”,即两方文化思想的“某些相同或相合”。其二,“因为看见不同而冲突”。外来思想逐渐深入,社会已把这个外来分子看做一严重事件。只有经历这一因为看到不同而冲突、而排斥、而改造的过程,“外来文化才能在另一文化中发生深厚的根据,才能长久发生作用”。[27] 其三,“因再发见真实的相合而调和”。在这一阶段内,“外来文化思想已被吸收,加入本有文化血脉中了”。[28] 外来文化已被同化,例如佛教已经失却其本来面目而成为中国佛教,而中国文化也因汲取了佛教文化而成为与过去不同的、新的中国文化。两种文化接触时所发生的这种双向选择和改变就是“融化新知”的必经过程。
关于“昌明国粹,融化新知”的探索和实践贯穿于汤用彤毕生的学术生涯,他的学术著作和所培养的学生遍及中国哲学、西方哲学、印度哲学等各个学术领域;他自己也终于成为我国近代极少数精通并能融会中国、西方、印度的哲学和宗教于一炉的杰出学者之一。
注释:
[1]吴宓:《如是我闻·跋》,转引自吴学昭:《吴宓与汤用彤》,《国故新知:中国传统文化的再诠释》,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23页。
[2]吴宓:《空轩诗话》,《吴宓诗及其诗话》,第210页。
[3]吴宓:《空轩诗话》,《吴宓诗及其诗话》,第211页。
[4]梅光迪:《现今西洋人文主义》,《国故新知论》,第34页。
[5]梅光迪:《论今日吾国学术界之需要》,《国故新知论》,第141页。
[6]吴宓:《沃姆中国教育谈》,《学衡》1923年第23期。
[7]梅光迪:《现今西洋人文主义》,《国故新知论》,第35页。
[8]梅光迪:《论今日吾国学术界之需要》,《国故新知论》,第138—140页。
[9]胡先骕:《论批评家之责任》,《国故新知论》,第288—289页。
[10]吴芳吉:《再论吾人眼中之新旧文学观》,同上书,第241页。
[11]汤用彤:《评近人之文化研究》,《国故新知论》,第97页。
[12]汤用彤:《评近人之文化研究》,《国故新知论》,第97页。
[13]汤用彤:《评近人之文化研究》,《国故新知论》,第98页。
[14]汤用彤:《评近人之文化研究》,《国故新知论》,第98页。
[15]汤用彤:《评近人之文化研究》,《国故新知论》,第99页。
[16]汤用彤:《评近人之文化研究》,《国故新知论》,第100页。
[17]汤用彤:《评近人之文化研究》,《国故新知论》,第100页。
[18]汤用彤:《言意之辨》,《汤用彤学术论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14页。
[19]汤用彤:《言意之辨》,《汤用彤学术论文集》,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14页。
[20]汤用彤:《魏晋玄学流别略论》,《汤用彤学术论文集》,第233页。
[21]汤用彤:《魏晋玄学流别略论》,《汤用彤学术论文集》,第233页。
[22]汤用彤:《魏晋玄学流别略论》,《汤用彤学术论文集》,第234页。
[23]汤用彤:《言意之辨》,《汤用彤学术论文集》,第214页。
[24]汤用彤:《言意之辨》,《汤用彤学术论文集》,第214页。
[25]汤用彤:《言意之辨》,《汤用彤学术论文集》,第215页。
[26]汤用彤:《文化思想的冲突与调和》,《汤用彤学术论文集》,第190页。
[27]汤用彤:《文化思想的冲突与调和》,《汤用彤学术论文集》,第190页。
[28]汤用彤:《文化思想的冲突与调和》,《汤用彤学术论文集》,第190页。
(选自乐黛云著. 跨文化之桥.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2,192-20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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