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我提出一个问题,因他两年前向我们预告要写文革期间坐牢10年的回忆录,我十分期待:以为此叙述是对他哲学的最好检验。但这次他竟不写了,已着手写另一本书:“四批判”。他很尴尬。说已写了那题材的几首古体诗,后又说《墙》等书中实际上已写了。幸好写了,我附和同意。
他的确已无法用他的国家主义叙述“个人”的苦难。这可是他一生中最鲜活有价值的一段经验。如此可见他的罩门。他的思想、他那一派人思想的罩门。(甲午三月初一)
张志扬先生是我一直敬仰的前辈,在这则札记中,我说他是“国家主义”,其实不准确,参照他后期的著作,大致可称为“文化民族主义”。对此我不作浅谈。他是我的思想资源之一,正如自由主义是我的思想资源之一。关于自由主义,从这两个例子中可见它的脆弱性。且不谈索尔仁尼琴这位广受尊敬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米沃什、布罗斯基、希尼等都不属于民族主义,但他们无一例外对本民族的历史文化有着深厚的感情和责任意识,布罗斯基到美国后宣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就是俄罗斯文化。天主教、东正教在历史上也都支持过王权,为何中国的自由主义者唯独认为儒教才是奴才性格,谈自由,必批儒?对本民族主体文化的态度,是衡量自由主义是否成熟的标志。
儒家把出仕做官看作是士的家业,这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性格。“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孟子.滕文公下》)“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但也不是无原则地求位,“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他把仁义放在第一位,拒绝为国家谋利,而谋仁义。又说,“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万章下》)国家应以礼对待知识分子。这就是真正儒者的风骨。关于修身,然后获大任,孟子有著名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的一段。在忧患中乾乾不息,是天降大任的前提。不可把忧患仅仅视为个人的遭际,也应该理解为与民族国家共患难。我就是从这段话中去理解张志扬对待他在文革期间坐牢的态度。
士与现代知识分子的区别,是在言说或出仕的诉求上,儒家从不把士看作欲望的个体、权利的个体,“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士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居仁由义,大众之事备矣。”(《尽心上》)士必须作为载道的个体,居仁由义,然后才可当“大众之事”。现代知识分子的言说是个体自由的表达,无关于修身。反过来问:如何让新人文的言说成为关乎大众之事的言说?是不是也应该居仁由义,百折不挠,乃至苦其心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论语.子路》)孔子主张若不得行其中道,就退而求其次:狂狷。独立知识分子行的就是狂狷之道:进取,有所不为。而不是乡愿。乡愿、作秀是媒体知识分子的道路。狂狷之士在缺少公共空间支持的情况下,独立从事文学、艺术、思想的创造。
将中国知识分子追溯到革命的背景和士的深度,就可以理解其性格的复杂性。新人文主张创作者应作为精神上独立的知识分子,至少是精神的独立,如果没有精神独立,就谈不上自由的创造。无论“大话语”多么有理,也应该保持距离,否则会像金岳霖一样,付出学术生命的代价。在我看来,连张志扬那样的用民族国家叙述淹没个体生命叙述的选择,也是不可取的。但也不等于对一切说“不”。对于体制内知识分子和当代儒家的某些努力,比如推进中国共产党的儒化,何不赞赏随喜?由于体制、意识形态等方面的原因,当代知识分子得行其道的机会微乎其微。这个情况在明代中期实际上就已经发生。承平日久,科举的人太多,官位远远不够,江南地区经济发达,也给了士子另外的选择,很多人就不参加科考,住在家里从事诗文艺术创作,种花、种竹、饮茶、玩古、好宾客,沈周一辈子就过着这种“吴趣”的生活。唐寅:“闲来写笔丹青卖,不使人间造孽钱。”卖点字画,或不卖字画,视各人经济情况而定。沈周就不需要,唐寅需要,因此他这样自高。江南的读书人是很有风骨的。吴门画派鄙视官方的院体画,复兴了文人画,这里面的动机不仅是个风格传承的问题。或者说,独立性本身也可以是风格的源泉。风骨-风格,书写能立即让一种在世的风姿视觉化。
对主流价值中的一切说“不”,这已成为西方左派的一种政治正确。新人文的独立性,并不等于“不”。我们反而认为我们就是主流。由于站在创造的维度上,当然也只是潜在的主流,或本来应该是主流。萨义德主张:要批评,批评,批评!知识分子似乎只能在现状中,做个格格不入的人。他作为巴勒斯坦移民的身份,使他有这样的意识。但我们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在自己的历史传统中,我们理应作为担当者……只作个批评者,志向太小。在当代艺术中,美国艺术在抽象表现主义之后,有价值的影响有限,像安迪.沃霍尔、辛迪.谢尔曼、杰夫.昆斯等,其实只是助长了当代的浮躁。值得深思的是德国艺术。约瑟夫.波伊斯对德国身份的思考;安塞姆.基弗的废墟意象、纪念碑和挽歌感觉,他将材料表现深入到基督教和北欧神话;约格尔.伊门多夫作为左派,从对艺术语言有效性的质疑入手,进入德国历史的想象。以及法国当代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他用登记照片和日用物品比如衣服等做的装置,让人联想到奥斯维辛的恐怖……这里还只略举艺术中的范例。中国当代文化的发展理路、风格和气韵,与饱经沧桑的欧洲,以及前社会主义国家,有可比之处,与作为战胜国和自由主义强权的美国,很难有共鸣。但是当代恰恰是受英语文化的影响最深。
新人文力图透过现实,探索和表现中国当代史的深层肌理。对知识分子谱系及士的精神的思考,是当代价值重建的需要,也是创作的需要。
丁酉腊月初三,藏龙岛
参考文献:
张维:《为什么提“新人文画”——就“新人文画”纲领答雅昌及苏州日报记者问》,发表于《中华英才》2017年第13期
许纪霖:《中国知识分子十论》(修订版),复旦大学,2017
(美)爱德华.W.萨义德:《知识分子论》,单德兴译,陆建德校,三联,2016
(法)于丽娅.克里斯特娃:《反抗的未来》,黄晞耘译,广西师大,2007
刘复生:《“文明中国”论的图谱》,见柯小刚公众号“寓诸无竟”及“文艺批评”
张志扬关于“诸神之争”,《西学中的夜行》《偶在论谱系》等著作
《辞海》中“士”的辞条:⑴男子能任事之称;⑵古指已达结婚年龄的男子,兼指未婚与已婚而言;⑶古为四民之一,”学习道艺者”,“学以居位曰士”;⑷商、西周、春秋时最低级的贵族阶层,春秋末年后,逐渐成为统治阶级中知识分子的通称;⑸古时掌刑狱之官;⑹军士;⑺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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