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性突出的诗人的出现,标志着中华诗歌一个(由群体吟咏到诗人创作)新的时代的到来。北方——南方,群体——个人,歌谣——诗人创作,从自然推进到全面展开,从初始到成熟,中华诗歌就是这样一路经历曲折而健康地行进着。它有惊人的自我调节并自我完成的平衡力,它以绵延不断的后续的奇迹而成为一个古老的诗歌传奇。
一代又一代的诗人沿着屈原开辟的道路,独立而自信地创造着、延续着、展开着。自此而后,诗有魏晋汉唐之盛,词有豪放婉约之分,由此进入元、明,乃至于清,以诗词的繁华鼎盛,挺进于日益隆盛的叙事作品之中。这些“侵入”叙事和戏剧的对话与情节乃至细节的诗词曲赋的碎片,如星月点缀了中国近代文学的华彩。中华诗词因之也在所有的文学中永存。 历史抉择与内心隐痛
我们为此打碎了一只精美绝伦的古陶罐,换来的则是人人能读、能懂、甚至也能写的“白话”新诗。
一种摆脱了格律约束的、接近于日常口语的自由的诗歌体式,空前地拉近了诗歌与社会变迁、日常生活的距离,它于是成为我们不可须臾脱离的表达思想情感的方式。
旧诗有伟大的传统,新诗创造了新的传统。这是双翼,也意味着双赢。
至于现代文学中白话新诗的出现,毫无疑问,这一场划时代的诗歌革命,它酝酿甚久,并非一时冲动的行为。这只要查看自黄遵宪、梁启超到陈独秀、胡适的一些关于文学改良和文学革命的文献即可明白。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种历史性的抉择。
白话新诗的创意是以西洋诗歌为模本,更以数千年的古典诗歌为“假想敌”,必欲去尽千年诗史的繁华锦绣,使之洗尽铅华,抛却隽永之神韵,摈弃铿锵之节律,由贵族返至平民,由台阁回归俚俗的义无反顾的行为。从黄遵宪的“我手写我口”到胡适的“要须作诗如作文”,他们当年的目标,是要对美轮美奂的中华诗歌传统来一个大的手术,务求去其“文饰”而返回自然素朴。这个弃取的过程的确造成了中国几代人的内心隐痛。
这一切,发生在鸦片战争之后、戊戌维新之间,最后完成于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新诗革命的缘起与当时的国势衰微、变革图新有关。改革诗歌旨在改变诗歌的与世隔绝状态,使诗歌能够与社会进步、民智开发,与民众的日常生活——传达新思想、引进新思维、表达新情感——保持最密切的联系,最终有益于强国新民这一宏大的目标。是故,白话新诗的诞生及其命运不是一个单独的举措,而是事关改变国运与中国的社会更新这一重大事件联系在一起的。
我们的确为此付出了代价。这就是:我们为此打碎了一只精美绝伦的古陶罐。这陶罐就是我们的祖先从远古的歌谣开始,经《诗经》、楚辞以及而后历朝历代的诗人们奇思异想、呕心沥血铸造而成的古典诗歌。而这一主动的“破坏”换来的则是人人能读、能懂甚至也能写的“白话”新诗——这种诗歌从表象看,与中国古典诗歌相去甚远,而却是当日人们拼力坚持和争取得来的。当时的人们很为此兴奋和骄傲了一阵。胡适甚至将它与辛亥革命的成功相对比,认为是“八年来一件大事”。(18)
新诗运动的策划者的这种欣悦,是由于他们“攻克”了中国文化中最“顽固”的一座堡垒。这堡垒被认为是(事实可能也是)影响中国前进的障碍。那时的人和现在的人感觉可能不同,因为当时是国衰民弱,内忧外患,充满危机感的社会,当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对于“陶罐”的破碎是不会太在意的。所以旧诗的被新诗所取代,尽管有人感到失落和惋惜,却也有相当多的人感到了解放的快意——它毕竟带来了表达的自由。
太平年月人们的感受与动乱年月会有大的不同,一是距离战乱远了,人们渴望享受精美的东西,一是新诗本身存在问题,写作也不在意,于是愈发怀念旧诗的精致和韵味,从而普遍地产生怀旧的心理。这就是近来旧诗词重新受到青睐、而且喜爱它的人愈来愈多的原因。这现象同样地引发了维护新诗的人们的担心和警惕,甚至认为是一种倒退。
我们面临着新问题,我们对此需要重新辨析。事实是时代发生了变化,人们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当今时代我们尽管还有新的忧患,但是国家和社会已经强大和富有,我们不再穷弱,先前那种紧张和危机感得到放松和缓和。我们变得自信而从容。我们不会再把造成衰弱和落后的原因粗暴地归诸旧诗词——事实上它不能为社会的积弱担责。
中国人开始与古典诗歌“和解”。他们开始重新辨识它的博大与丰富、体悟它的精神华彩的魅力,而且重新开启了仿效与摹写的热情。破坏的激情退潮以后,理性与冷静占了上风。人们终于发现,旧诗不曾消亡,也不会消亡。在近百年的时代风云中,它成为一道潜流,依然鲜活地流淌在中华儿女的心中,依然默默地滋润着我们诗意的思维和情感。人们消解了对于旧体诗词的警惕甚至“敌意”,乐于正视新诗与旧诗同源这一事实,在承认新诗革命的划时代意义的同时,也承认新诗的变革中同样包蕴着对于中华诗歌传统的继承。
新诗的确是展开了中华诗歌的新生面,它规避了古典诗歌那些与世隔绝的弊端,能够零距离地拥抱鲜活的现实生活。一种摆脱了格律约束的、接近于日常口语的自由的诗歌体式,空前地拉近了诗歌与社会变迁、日常生活的距离,它于是成为我们不可须臾脱离的表达思想情感的方式。
旧诗有伟大的传统,新诗创造了新的传统。我们完全有理由骄傲和自豪,我们从未失去旧有的传统,我们又创造了和拥有了新的传统。这是双翼,也意味着双赢。当代的中华诗歌,正以宽广的胸怀接受和包容一切形态的诗歌,各种各色的“主义”和方法,各种各式的形式和风格,当然更包容了:源于伟大的古典诗词传统的沿袭,以及同样伟大的白话新诗的无限创造力。
注 释
1.李白:《江上吟》。
2.以上引用的诗句,按顺序分别引自:李白的《关山月》、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以及王之焕的《凉州词》。
3.李正宇:《敦煌、阳光、玉门关论文选萃·序》。甘肃人民出版社,2003年8月。
4.劳干:《两关遗址考》。见纪忠元、纪永元主编:《敦煌、阳关、玉门关论文选萃》第92页,甘肃人民出版社,2003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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