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发达地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频频受阻。进入现代社会以来,世界在人心和人心之间设置了种种障碍,这个障碍就是金钱、商品、成功、职务、职称,等等。这个世界发明了太多新事物服务于我们的身体,服务于灵魂的事物却越来越少。现在在发达地区,文学表达越来越复杂,最后我们都已经头晕了。人类文明发展,一方面积累了很多文明成果,另一方面也造成了很多代价。其中之一,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表达不直接了,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边疆地区的写作者,相对而言他的心要简单、直接得多。像阿来刚才提到的仓央嘉措的情歌,读过的人都感动。他的修辞其实很简单,直截了当,非常直白,但是却能够直抵你的心灵。为什么边疆地区的作家作品前几年成为了中国文学的亮点?就是这个原因。这是边缘地区的优势。那些前卫的小说家和诗人,探索得很费劲,也确实有才华,但是很多普通读者不能够领略,不能够读懂。这是一个问题。他以为他的所有表达都可以抵达我们的心灵。其实不然,他只是陷在语言的自我搏斗中。这种搏斗跟普通人的关系不大。
边疆同时具备文化上的优势。特别成熟的文化,中心的文化,它完全固化了,等级化了,它最后完全在为那个权力等级服务。而边疆地区的文化还处在一种不确定的状态,因此有许多不确定的东西,这种不确定性对文学创造注入了很多的活力。我们要找到自身最内核的东西,一方面别人不可替代,它是独特性的;另一方面它可以分享,不是晦涩的,自说自话的,能够进入不同的空间、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种。这样的艺术表达才是有效的。而分享的中介,就是大家彼此都可以懂得的语言。
在多民族的中国,大家能够共享的语言就是现代汉语,因此要求你对现代汉语有一定程度的掌握。但同时,作为作家,你也要有破坏规则的能力和自信。你要把你们民族中活跃的、生长的,而汉语传统中业已枯萎的东西保留下来。比如喝酒,汉族人把喝酒变成了一场阴谋,什么杯酒释兵权,全是这种阴谋。我去内蒙古地区,去壮族地区做客,大家喝酒就是喝酒,一种很放松很真诚的状态,能把这个好事情的真正的本意呈现出来。人类永恒的最基本的情感,爱情、友情等等,在一个特别烂俗的成熟的文明里面,容易变异,变得难以表达。但边疆地区并没有。我们都在等待着你们写出未经变异的真诚的作品。
阿来:2012年我写了一篇两万字的随笔,叫《丽江行》。丽江这个地方极盛时期,历史上相当于盛唐时代,那个时候藏族也很强大。后来丽江的文化开始收缩,这也是一种文化命运。我想通过走访不同的地方,去描述这种文化逐渐淡去,甚至完全消失的过程。我沿着当年吐蕃帝国的边疆,去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后来离开的时候,他们说看不太懂我写的东西,希望我写一个简短一点关于丽江的文字。我说试试吧。
后来我想,丽江的灵魂就是水。我在丽江几年,走过相当多地方,对地理有基础的了解。丽江古城原来叫四方街。四方街是水运的,为什么叫运河?运河从哪里来?是从黑龙潭流过来的。黑龙潭的水是从玉龙雪山的高山湖泊区来的。湖泊的水走着走着不见了,到哪儿去了?掉洞里去了,叫落水洞。然后才从黑龙潭流出来。所以刚才我说地理很重要,现在中国人写文章没有地理。一写家乡就写不知名的模棱两可的名物。我怎么确定这是你的家乡?所以我觉得,写作一定要有具体的考据。
我的散文《一滴水穿过丽江》是在《丽江行》的基础上写的,这篇短文只有1800字。写冰山融化变成水,一路下来经过丽江的什么地方,路线很清楚,是查过典籍、请教过专家的。这一路上,我用拟人化的手法,要让水看见。先看见的是自然环境,然后是人文环境。这里面牵扯到两段生活场景,一个是古代建四方街时候的场景,一个是四方街建成了,今天游人如织的场景。其实只写了几百字,但我看了大量史料。丽江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叫方国瑜,他研究东巴文,研究云南地方历史,70多岁的时候编了12卷的《云南史料丛刊》,上千万字。今天有谁肯下这样的工夫?
我的散文当中所有有关丽江建城史的内容,全部看过一遍。我先写的是两万字,后来在那个基础上写了1800字。1800字的文章比2万字的文章还难写,涉及到语言问题,对当地文化的认知问题。既然是散文,就必须按现在世界的最高水平写,虽然不可能达到,但至少是一个高标准。张柠刚才谈到了比较抽象的观念,这些观念很重要,但只是老和尚打坐一样想不行,需要我们通过写作落到实处。
张柠:我们前面谈了很多比较抽象的问题。实际上作家在创作过程中,会将抽象的观念融在创作的构思过程中。一滴水从雪山上流下来,一直流到金沙江,实际上有地球引力就够了。但是当一滴水从1800字的文本里面穿过,流进所有的读者和中小学生的心里去,那要花多大的力气?背后地貌学的、植物学的、历史学的知识,都在支撑着这一滴水。所以它才能穿过所有的世俗生活的尘埃,直抵心灵。这是文学的力量。要产生这种力量,作家首先要作一个有心人,处处留心,刨根问底,科学精神,像阿来写《一滴水》时那样认真。另外,还要做一个有情人,这样文学才开始起步。很多人世代住在那么美丽神奇的地方,却写不出好文章。一个作家来采风,转眼就写成了佳作,比如受到你们土司礼遇的徐霞客。这里面有很多文学的奥秘。
来的前一天,我的一篇散文刊发在《人民日报·海外版》。那是到百色地区下面的凌云县采风后写的。我在那里走马观花三五天,写什么?怎么写?凌云的山好水好,这大家都知道,都在写,很容易雷同。我想,那里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是一条红裙子,一个女作家的红裙子。刚到那里,接待我们的那个女作家,居然穿着一身迷彩服。迷彩服是干什么用的?是隐蔽用的。军人穿迷彩服躲敌人,和草丛融为一体。凌云那位女作家,她穿迷彩服干什么?她一定是在躲我们。等到离开的那天,她来送别,居然穿了一件大摆的红裙子。所有作家都惊呆了,这是你吗?你不是那位穿迷彩服的人吗?你不是躲我们的人吗?这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所以写的时候,我把凌云这个无名的县,一个没有名气的低调的地方,跟一个很耀眼的红裙子的女人形象联系在一起,题目就叫《凌云与罗兰》。你说凌云这个地方的山水多么美,又是天然氧吧、又是百岁老人,别的地方也有。这样的表达没有差异和个性。而文学一定要在一瞬间击中读者。一滴水穿过千年,穿过所有地方,流进你心里;一个无名的县,一下子跟一条耀眼的红裙子联系在一起,刻入你的记忆——这都是审美上的触动,它是有效的。所以文学有时候会击中别人,是因为你对生活、对人、对事物有强烈的情感。我们要捕捉这样的情绪。
阿来:除了读方国瑜先生编的《云南史料》,还可以读一本书叫《被遗忘的王国》,是抗战时期一个叫顾彼得的俄国人写的。他对那个时代的纳西生活进行了方方面面的书写。照理说我们自己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文化地域当中,应该更容易写出这类作品。而他一个俄国人跑到这里,七八年时间居然就写出了这样一部丰厚的作品。而且这个人本事很大,他来这之前在北边,从康定开始走到梁山,写了一本关于梁山题材的书,自己还上了二三期的黄埔军校,非常开明。“纳西学之父”洛克也详细研究过古代西南的纳西文化。他写玉龙雪山的地理,他写丽江各种宗教传播的情况,都是基于具体地理的考察。今天我们进行文学书写的时候,没有具备他们那样的眼光和发现的能力。
可以说他们已经创造了纳西地区的书写传统,而且是用非常现代的方式。我们要从中学到一些方法,了解他们关心什么、不关心什么。这几本书也是我来丽江的指南书。我要去的地方都是来自书中。但当地人却说不知道这些地方在哪儿。这个不可以。作为当地人,你不了解、不热爱当地文化,怎么书写当地?
这就对我们这样的写作者提出了要求。我自己刚开始写西藏那个地方,发现西藏除了喇嘛就是喇嘛,确实没有以现代方式书写西藏的传统。所以自己的写作有点开天辟地的感觉。但是丽江是有文学传统的,至少木氏家族的这些土司们都写诗。我记得过去有一篇考据,说嘉庆年间就有土司们的诗稿刻本,但是这些诗作受到汉族影响比较大。洛克和顾彼得对于丽江的书写也很重要。这两个人对丽江文化的研究关注什么方面,对我们本土的作家非常有启发。汉族的知识分子历来是不太关心边疆的。明代、清代来这里做官的都是有文化的人,但是很少做实地调查。他不观察地理和动植物,也不研究少数民族。《云南史料》中有很多他们留下的史料,很多篇幅是重复的,普遍对当地一些志怪的东西有兴趣,有点像纪晓岚写《阅微草堂笔记》的样子。实际的科学性考察几乎没有。几百年中,汉族知识分子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一直没有好好展开。
西南联大的时期也是。抗战迫不得已把这么一大批学者逼到边疆地带,实际是与少数民族发生关系的好机会。但是没有一个学者和知识分子关心、研究少数民族,都在聚精会神地做文章。现在我们对少数民族最感兴趣就是歌舞跟美食,这些不是少数民族文化的核心,只是蕾丝花边。
民国时期只出了一位研究者叫李霖灿。原本是学画画的,来纳西这个边疆地区收集美术材料。那个时候纳西族的东巴语都是土话,他最初是对东巴的象形文字感兴趣,但是后来开始真正研究起东巴文化。这时那边把经济给他断了,他没放弃,在那儿边卖画边搜集东巴材料。后来傅斯年的历史语言研究所知道了,觉得知识分子都到少数民族的地区来了,不研究少数民族的东西确实说不过去。于是每个月给80块钱,资助他继续在丽江做材料的搜集。后来为了用国际音标注音,专门在当地找了一个纳西人,把一个一个的纳西字念出来,又找来一个懂国际音标的人注音。可惜后来解放,李霖灿跟着傅斯年去了台湾。他大概是中国知识分子用现代科学的方法研究少数民族语言的第一人。
越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我们本地人对自己的文化越要展开研究。而且我们要借鉴外国人的经验。李霖灿写玉龙雪山,标题就是三个词:雪山、圣府、喇嘛院。跟洛克、顾彼得比较,他的写作是很空的,就是中国的那种抒情散文,写玉龙雪山怎么皎洁、雄壮,而不是爬多少里到什么地方,某地区长了什么树,几月份下雪,几月份开花儿。没有这类的详细考据。当然,中国文化有中国文化的长处,但是在抒情的同时,做一个有心人,付诸一点地理的、科学的知识,这些文化真实的东西,可能对书写是有帮助的。至少我本人获益匪浅。
张柠:阿来谈到汉语学界对边疆地区少数民族文化研究的缺憾,确实存在。现在的学科设置里,这一块隶属于民族学,各级民族大学在这一块比较强,还有一些综合性大学也有这个专业,但总体上看,它还算不上强势学科,综合性研究程度有待提高。近年来,在“一带一路”战略的带动下,这一学科也出现了快速发展的势头。传统的民族文化,包括汉族的抒情文化,诗性的文化,是文明当中非常绚烂的部分。在文学研究中,将视野指向不同民族文学之间的比较和影响研究,也是趋势。阿来刚才提到,增加现代人文主义传统,科学理性传统,将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科学理性文明,与东方的审美文化传统合二为一,这是一个全新的话题。
今天,我们讨论了几个问题,第一是在“全球化”和“现代世界文明”背景下边疆写作的价值和意义,这是一个与“边缘”和“中心”相关的话题。第二是关于“边缘”和“中心”的关系问题,文学意义上的中心,并不是地理学意义上的中心,文学的中心与自由的想象和表达有关,它来自心灵、扎根心灵,并且抵达另一个心灵。第三个问题是“有心人”的科学精神和“有情人”的文学感受,如何激发表达的文学性。第四个问题是文学写作如何表达的问题,阿来通过“一滴水”如何穿过丽江的实例,做了生动且富有启迪的表达,我受其启发,讲了“一条裙”,它耀眼的红色,如何激发读者对一个地方的记忆。我想,这是一次貌似轻松实则艰辛的探索旅程。
观众问答环节
选取具体而熟悉的经验开始写作
观众:我本人是文学爱好者,三年以前,抗战胜利七十周年的时候,我斗胆创作了一首有关黄河的长诗。但是我没有写本土的金沙江,感觉表达上有障碍。我希望两位老师能够给我们指点一下这类写作。
我直截了当的说,我不太主张写不熟悉的或者大家都写的。写作上的取材很重要。金沙江就在你旁边,而且金沙江穿过了纳西族聚居的中间地带,跟本地文化、纳西历史都有关系。吐蕃人进攻也是隔着金沙江,后来忽必烈的蒙古军征服本地的时候,也发现了金沙江。这条江能跟具体的民族历史结合在一起。你就是在这个江边长大,你和江水互相之间应该有一个感应。我倒不是说黄河不能写,但是我们可以从金沙江开始,从小的具体的事物开始写。
阅读经典以恢复心灵的审美能力
观众:新一代的年轻人对老师提到的这种厚重的、有民族文化背景的书兴趣不是太大,愿意读畅销书多一点。想请教一下阿来老师,怎么看现代年轻人的阅读?另外想问张柠老师一个问题,今天的主题是地理的边缘与文学的中心,但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是文学本身也已经边缘化,尤其是年轻人对严肃文学、纯文学不是太感兴趣,对这种问题您是怎么看的?
学生的阅读需要老师的引导。其次,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包括对自己的阅读负责。现在总有人找我推荐书目,我说我不干这个活,就像晚上应该吃什么不是别人决定的。他认为生活就是阅读轻浅的东西,而且靠这种轻浅的东西可以过一辈子,就像吃麦当劳可以过一辈子,他就过呗,我们着什么急?我觉得年轻人要靠自己来成长。别的不劝,读书这么好的事情还要劝?
我的想法和阿来老师刚才说的差不多。但我是老师,我会要求你必须读。为什么让你读?因为你的心散掉了。作为老师,让你的心集中起来不要散了,这是我的责任。我今年招的一个学生,9月份入学。我选了100本中国现代文学经典,每一本要求她写500字的提要,写完到我这报到。然后下学期世界名著选100本,每一本再写500字内容提要,完了以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这两件事做完,学生的心思就集中了,她就尝到文学的甜头,知道自己去读了。我作为老师,就是让你原本具有的审美的心回到原本的那个地方,而不是给你增加什么。我们是让你恢复,不要被电子游戏等等诱惑把你的心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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