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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评论

新晋诺奖得主托卡尔丘克演说:谁能讲故事编故事,谁就有掌控权(2)

2019-12-11 09:1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04

女士们,先生们,几十年以前,那个照片上的女人,也就是在我出生前就想念着我的母亲,在给我读童话故事。

其中的一个由汉斯·克里斯丁·安德森(Hans Christian Andersen)写的,讲述了一个被扔到垃圾堆的茶壶抱怨它如何被人们残忍对待——一等它的把手破了,它立刻就被抛弃了。如果他们不是那样的要求完美,它本还可以继续为它们所用。而其他破损的东西则接着他的话,讲起了自己默默无闻的一生中真正史诗般的故事。

孩子时,我听到这些故事时总是哭地涨红了脸,因为我深信那些器具就过着与人差不多的社交生活,有着它们自己的问题与情感。碗橱里的盘子互相说着话,柜子里的刀叉勺子则组成它们自己的家庭。差不多地,动物们则是神秘,智慧,有着自我意识,靠灵魂的纽带与我们连接,与我们深度相似的造物。而河流,森林,道路同样拥有它们自己的存在——它们是丈量了我们的空间,创造了归属感的生灵,是神秘的“Raumgeist” 。环绕着我们的风景也是活着的,正如太阳与月亮,所有的星辰,可见或未知的世界。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疑惑?我试着追溯那个随着那声开关打开,一切变得不同,简化,不再微妙的时刻。世界的低语消逝了,被城市的喧闹,电脑的嗡鸣,飞机飞过天空的震声,与信息汪洋令人疲竭的白噪音取而代之了。

从某刻起,我们开始片段地看待世界,通过星系之间般遥远的一小点一小点理解彼此分离的一切:医生按我们的特殊情况分别诊治,税务与为我们开车去上班的那条路铲雪也并不相干,我们的午餐和大型牧场丝毫无涉,我的新上衣和亚洲某座破旧的工厂又有什么牵扯呢。所有事与其他所有事分割开来,都单独存在,互相没有任何联系。

为了使我们更轻松地处理此问题,我们提供了数字,名称标签,卡片,粗糙的塑料标识,这些标识试图使我们减少使用已经停止感知的,整体中的一小部分。

世界快死了,我们没有注意到。我们看不到世界正在变成事物和事件的集合,这是无生命的广阔空间,我们在茫茫而孤独的地方走来走去,在别人的决定下四处摇摆,受到无法理解的命运的束缚,一种被历史或机遇的重大力量当作玩物的感觉。我们的灵性正在消失或变得肤浅和仪式化。否则,我们只是成为简单力量——物理,社会和经济——的追随者,这些力量使我们像僵尸一样走动。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们真的是僵尸。

这就是为什么我渴望另一个世界,茶壶的世界。

05

在我的一生中,我一直痴迷于那些相互联结的结构,着迷于我们所忽视的却又偶然发现的互文,以意外的巧合或命运的交汇,螺母、螺栓、焊接接头、连接器——所有那些我在《云游》中所关注的。我迷恋着联想事实和寻求秩序。从本质上说,我相信作家的头脑应是整合的头脑,它顽强地把所有微小的碎片收集起来,试图把它们再次粘合在一起,创造出一个完整的宇宙。

我们该如何写作?我们该如何构建我们的故事,才能使其撑起世界这伟大的星丛一般的形式?

当然,我意识到我们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通过阅读神话故事、寓言和传说了解世界,世界通过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得以存在。如今的故事必须得更加多维和复杂;毕竟,我们的确了解得更多,我们也意识到看似天差地别的事物之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联系。

让我们仔细看看历史上的一个特殊时刻。

1492年8月3日,这一天一艘名为圣玛利亚(Santa Maria)的小型帆船正要从西班牙帕洛斯港口的一个码头起航。这艘船的指挥者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阳光明媚,码头上的水手来来往往,装卸工正在装载最后几箱运往船上的补给品。天气很热,但西边吹来的一阵微风解救了前来告别的家庭成员,好使他们没有晒晕过去。海鸥趾高气扬地在装货坡道上上下下迈着步伐,仔细地观察着人类的活动。

我们穿越历史看到的这个瞬间,导致了近6000万美洲原住民中5600万人的死亡。在当时,美洲原住民约占世界总人口数的10%,欧洲人无意间给他们带去了致命礼物——疾病与细菌,而美洲原著居民对此毫无免疫力。在疾病之后,是残酷的压迫和杀戮。灭绝持续了数年,改变了这篇土地的样貌。在以往用复杂灌溉方式养殖豆子、玉米、土豆和西红柿的这片耕地上,野生植被卷土重来。仅仅几年时间,将近1.5英亩的可耕地变为了丛林。

随着植被再生,野生植物消耗了大量二氧化碳,从而削弱了温室效应,也进一步降低了地球的全球温度。

这是用来解释16世纪末期小冰期到来的众多科学假说之一,这个小冰期给欧洲气候带来了一段长期降温。

小冰期改变了欧洲的经济。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漫长而寒冷的冬季、凉爽夏季与强降雨减少了传统农业的产量。在西欧,自给自足的小型农场家庭在这种情况下效率底下。饥荒接踵而至,专业化生产的需求浪潮也席卷而来。英格兰和荷兰是受寒冷气候冲击最大的国家;由于经济不能再依靠农业,他们开始发展贸易和工业。

暴风雨的威胁促使荷兰人抽干了他们的围垦地,将沼泽地和浅海地带变为陆地。鳕鱼的活动范围朝南移动,尽管这对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来说是灾难性的,对英格兰和荷兰来说却十分有利——这使得两国开始发展为海洋和贸易强国。气温急剧下降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表现尤为明显。半岛与格陵兰岛和冰岛的连接中断,严峻的冬季削减了收成,接下来是数年的饥荒与食物短缺。在这种情况下,瑞典将贪婪的目光转向南方,开启了对波兰的战争(尤其是在波罗的海已经结冰的情况下,军队越海变得十分容易),也接连卷入了欧洲三十年战争。

科学家为了更好理解我们的现实所做出的这些努力表明,现实是一个相互连贯、密切相关的影响系统。这不再仅仅是著名的“蝴蝶效应”,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在过程开始前,一个微小变化将导致未来巨大的、不可预知效果的效应。但是在这里,我们面对的是无数的、正在持续运动中的蝴蝶和翅膀——形成一种穿越时间的强大生命波。

在我看来,“蝴蝶效应”的发现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在这个时代中我们对自身的有效能力、控制能力,以及自身在世界上的至高无上感抱有坚定的信念。这种时代的结束并没有剥夺人类成为建造者、征服者和发明家的能力,但它表明,现实可能比人类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并且,我们人类只是这些过程中的一小部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在全球范围内存在一些惊人的,有时令人惊讶的依赖关系。

我们全都——人、植物、动物和物体——浸入了一个由物理定律支配的单一空间。这个 空间有它的形状,在此之中,它的物理定律塑造出无数的形式,而这些形式不间断地相互关联着。我们的心血管系统就像江河的流域系统,一片树叶的结构就像人类的运输体系,星系的运动就像水槽放水时回旋的漩涡。社会群落的发展跟细菌群落的扩张方式也是类似的。

宏观与微观的尺度下显示出无穷的系统相似性。

我们的言语、思维和创造力不是抽象的脱离世界的东西,而是在这个世界无休止转变过程中的另一个层次的延续。

06

我一直在想,如今是否有可能找到一个新型故事的基础,这个新型故事是普遍的、全面的、包容的,根植于自然,充满情境,同时又是可理解的。

有没有一个故事可以超越一个人沉默寡言的自我监狱,去揭示更广阔的现实世界,展示彼此之间的联系?有没有这样的故事能够远离那些被广泛接受的、显而易见的、毫无创见的观点的中心,并设法从远离中心以外的角度看待问题?

我也梦想着有一种新的叙述者——一个“第四人称”的叙述者,他自然不会只是语法结构的搭建者,而是能够成功囊括每个角色的视角,并且有能力跨越每个角色的视野,看得更多,视野更广,忘却时间概念。我认为这样的叙述者是可能存在的。

你有没有想过,在圣经中,谁是讲故事的人?是谁大声呼喊:“太初有道 ”?谁是那个叙述者?那个描述了世界的创造的人:第一天,当混乱从秩序中被分离出来。那个追随宇宙起源发展的人,那个明白上帝思想,知道上帝怀疑,并坚定地记录下这惊人的语句的人:“上帝承认这是好事”。那个人是谁呢?谁又知道上帝在想什么呢?

抛开所有神学疑问,我们可以认为这个神秘、温柔的叙述者形象是不可思议并意义重大的。他形成一个立点,提供了一个可以看到任何事物的角度。这种众览万物的角度意味着认可一个最终事实,那就是所有存在的事物都将相互连接为一个整体,即使它们之间的联系还是未知的。众览万物也预示着一种要对世界承担的完全不同的责任,因为自然而然,每一个“这里”的姿态都与“那里”的姿态有关,时间上一个地方做出的决定将对另一个地方产生影响,这种“我的”和“你的”之间的区分开始变得有争议。

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诚实地讲述故事,用这种方式激发读者脑海中形成整体感,促使读者形成将片段整合成整体的能力,以及从事件的微小粒子中推导整个星丛的能力。要讲述这样的一个故事,去清楚表明每个人与每件事都沉浸在一个共同概念中,而在星球的每一次转动中,我们都在脑海中细心刻画着这个共同概念。

文学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我们应该摒弃被过分简单化的文学分类,比如高雅文学和低俗文学,流行文学和小众文学,我们应该温和地把它们分为不同类型(genres)。我们应该放弃“国家文学”(national literatures)的定义,因为我们知道文学世界是一个单一存在,就像“一元宇宙 ”( Unus mundus)的概念,是人类经验统一起来的一个共同心理现实(psychological reality)。作者和读者扮演着同等的角色,前者通过创造,后者通过不断诠释。

或许我们应该相信碎片,因为是碎片创造了星丛,这些星丛能够以更多维复杂的方式描述更多的事物。我们的故事能够以无限的方式互相参照,而其中的核心角色可以跨入彼此的故事建立联系。

我认为当下的我们,需要重新定义今天我们用现实主义理解的东西,并寻求一个新的定义,这个定义可以让我们超越自我限制,穿透我们观看世界的玻璃屏幕。因为现在人们对现实的需求是通过媒体、社交网站和互联网上的间接联系来满足的。或许现在摆在我们面前不可避免的是某种类似超现实主义的存在、一些被重新布局的观点,这些观点不惧悖论,在因果的简单顺序面前背道而行。的确啊,我们的现实已经变成了超现实。

我也确信,许多故事需要在我们的新知识背景下重写,从新的科学理论中汲取灵感。但我发现不断涉及神话和整个人类的想象力也同等重要。回归神话的紧凑结构可以给我们缺乏特性的生活状况带来一种稳定感。我相信神话是我们构筑心灵的材料,我们不可能忽视神话(虽然我们可能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影响)。

毫无疑问,一个天才即将出现,他将能构建起一个完全不同,迄今为止难以想象的故事,这个故事将会适应一切基本事物。这种讲故事的方式一定会改变我们,我们将摒弃那些陈旧狭隘的观点,向新的观点敞开怀抱,事实上,这些新观点一直存在于某处,但我们却一直视而不见。

托马斯·曼在《浮士德博士》中写道,一位作曲家发明了一种能够改变人类思维的绝对音乐的新形式。但是曼并没有描述这种音乐是基于什么产生的,他只是创造了这种音乐听起来可能是什么样子的想象,也许这就是艺术家角色所依赖的——预先体验一种可能存在的东西,从而使其变得可以想象,而被想象是存在的第一阶段。

07

我写小说,但我的小说从来不是纯粹的虚构。每当我写作的时候,我必须感受自己内心的一切,我得让书中所有出现的生物和物体穿透我,包括所有属于人类和超越人类的一切,以及所有鲜活着但并未赋予生命的一切。我必须以最严肃的态度细细审视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在内心将他们人格化、个性化。

这就是温柔的目的——因为温柔是拟人化的艺术,是分享感受的艺术,由此无限地发现同感之处。编写故事意味着赋予物体生命,赋予世界微小碎片以存在感,正是这些碎片映照着人类经验、生存境况和记忆。温柔让与之有关的一切个性化,让这些事物有发出声音的可能,有生存空间和时间的可能,有被表达的可能。多亏了温柔,茶壶才开始说话。

温柔是爱最谦逊的形式。这种爱并没有出现在圣经或者福音书中,无人信仰它,也无人引用它。它没有特殊的标志或符号,也不会招致犯罪的念头或挑起嫉妒之心。

当我们小心凝视另一种存在,观察非“自我”的东西时,它便出现了。

温柔是自发的、无私的,它超越了同理心。虽然可能略显忧郁,温柔是有意识地共同分享命运。

温柔是对另一种存在的深切的情感关怀,关怀它的脆弱、独特,以及无法抵挡痛苦和时间的承受力。

温柔感知我们之间的纽带,我们之间的相似和一致。温柔是观察世界的一种方式,它向我们展现这世界的生机、鲜活和相互连接,展示出世界与自身的合作与相互依赖。

文学建立在自我之外对他者的温柔之上。这是小说的基本心理机制。感谢这个神奇的工具,这是人类最复杂的交流方式,让我们的经验能够穿越时间,达到那些还未出生的人,有一天他们会转向这些被我们写下的文字,阅读我们讲述的关于自己和世界的故事。

我不知道他们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时常怀着内疚和羞愧的心情想到他们。

在气候危机和政治危机之中,我们正试图找到我们的道路,也急于通过拯救世界来抵挡这些危机,但这些危机并非是凭空出现的。我们时常忘记,这些危机并非仅仅是命运或天数的捉弄,而是特定行动和决策下的结果——经济上、社会上,以及涉及到世界整体(包括宗教在内)的行为决策。贪婪、不尊重自然、自私、缺乏想象力、无休止的竞争和丧失责任感,这些已使世界沦落为一个物体,可以被切成碎片,被耗尽,被毁灭。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必须讲述一些故事,仿佛世界仍然是一个鲜活的、完整的实体,不断在我们眼前成型,仿佛我们就是其中一个个微小但强大的组成部分一样。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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