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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观(2)

2020-03-04 08:5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理论与治疗

近代物理学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没问题。不过,让我们回到起点。我们一开始干吗要建构理论?为了更好地理解世界。科学理论是否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了世界呢?在科学昌明的今天来问这个问题,有点儿不合时宜。但不管它,还是允许我胡乱问问。

我们原本对世界就有所理解,不过,我们同时也有很多困惑。比如说,我们都对时间有很多困惑。至少奥古斯丁困惑了,他说我们都知道什么是时间,我们在谈论时间现象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比如说,现在是下午三点,时间过得真快,时间就是金钱。这些话我们随口就说出来,一般不会觉得很难表达。但是当你问我到底什么是时间的时候,我却茫然失措了。奥古斯丁关于时间的这个问法很有名,而且,在《忏悔录》中他用了大量的篇幅来探讨这个问题。当然,他只可能通过概念考察来探讨这个问题,不可能用物理学的方法。

我们知道,时间问题的很多方面在物理学上已经解决了。例如,时间有没有开端。天体物理学说有,时间是从大爆炸开始的。我们也知道时间和速度的关系,速度越快,时间流逝得越慢,接近光速时,时间就变得极其缓慢了。我们在任何一本科普著作或科幻小说里都可读到这些内容。

但是物理学理论,这些极为成功、极为高深的理论,是否解决了奥古斯丁关于时间的困惑或者我们自己的关于时间的困惑?奥古斯丁曾设问:在上帝创造世界之前,上帝在干什么?他回答说,时间是随着创世一起创造出来的,因此,并没有上帝创造世界“之前”这回事。我不知道你对奥古斯丁的这个回答是否感到满意。如果你听了奥古斯丁的回答仍然感到困惑,那么,你听了大爆炸之前没有时间这回事恐怕也仍然感到困惑。这里的困惑恐怕不是能够通过物理学的进一步发展消除的。且不说,关于时间的困惑很明显是和我们对生死的体悟、感叹或诸如此类的东西联系在一起的。

其实,在近代物理学的开端处就有了这个问题。我们都知道牛顿的万有引力概念是近代物理学的一块基石。③但是物理学经过了大约一百年才把它接受下来。它这么难被接受,并不是因为当时的反对者都是老糊涂。反对者包括笛卡尔派的科学家,包括惠更斯那样智慧的人。反对者自有反对的理由。平常我们会想,两个东西接触上了,一个东西才可能对另一个东西施加一种力。我把这个杯子打翻了,你可以肯定我的手碰到了这个杯子。要是我的手还不碰这个杯子就能把它打翻,你们会认为我是在弄气功。但是万有引力是怎么传递的,是靠什么东西来传递的?何况,传递似乎需要时间,万有引力的传递却不需要时间。再说,一个力是通过一个机制产生出来的,我要让一拳打出去有力,我要把胳膊弯起来,我要让弹簧有一个弹力,我得把它压缩下来。万有引力是什么机制产生的呢?这些疑问不仅反对者提出来,像牛顿那样聪明的人,他当然自己知道这是些问题。

我当然不是要否定万有引力学说获得的巨大成功。它提供了行星运动的力学解释,甚至还解释了地球上的潮汐运动,等等,但是,万有引力本身没有得到解释。〔经过爱因斯坦之后有一些更复杂的变化,这个我们可以不去管它。〕人们不是理解了万有引力,而是干脆把它接受了下来。

接受和理解有着复杂的纠缠,这里不谈。我只说,今天,我们早已接受了物理学的一些基本概念,了解了或理解了物理学为我们提供的物质世界画面。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物理学的这些基本概念已经取代了我们平常使用的概念。我们都受过初等物理教育,对匀速直线运动这种概念很熟悉,但是如果我指着街上一辆停着的车说它在运动,你会说我汉语还没学好。物理学已经成功地推进了几百年,我们还在用原始的方式说到运动、静止、日出日落,也许,我们还在以原始的方式为时间的起点感到困惑。今天有一种倾向,不假思索地认为,如果我们有什么不理解的东西,那么就去学科学,或者等科学家将来告诉我们。我们希望通过对大脑神经的研究来解决语言和思想的关系问题,通过对基因的研究来解决遗传与教育的问题,来解决自私和无私的问题,通过对生物择偶的研究来解决美感问题,解决幸福和不幸的问题。让我们想一想,这可能吗?

我们一开始希望通过理论获得理解,通过对概念的思考建构理论。后来人们发现,要建构一个能提供正确世界画面的理论,单靠对概念进行思考是不能成功的,我们需要改变我们的概念,需要构造很多新概念。然而,等我们建构起这样的理论,无论它能帮我们理解多少事情,却并不能帮助我们解决我们关于概念问题的困惑,因为这些困惑的根子埋在我们原本用来思考、言说的自然概念里面,而我们今天的科学无论怎么发达,我们仍无法抛弃这些自然概念,在直接和世界打交道的时候仍然是在使用这些自然概念。

现在我们能较好地理解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观了。维特根斯坦干脆说哲学根本不提供任何理论,提供理论是科学的事情。但是哲学也并不是无事可做,因为科学虽然提供了理论,这些理论并不能消除我们的概念困惑。哲学的工作是通过概念考察澄清意义。科学关心的是真理,哲学关心的是意义。哲学进行概念考察,而这个概念考察的工作不是用来建构理论的,我们已经看到,通过穷究概念建构起来的理论是些伪理论。概念考察的目的是进行治疗。往小里说,它治疗我们对概念的误用;往重大里说,它治疗我们希图通过概念描述进行理论建构的冲动。

哲学旨在消除我们对某些表达式的误解。上面我引用维特根斯坦,说某些误解可以通过表达形式的替换来消除。当然不是说后者就不可能引起误解了。误解总是特定的误解,我们在出现误解的时候想办法消除它。而不是,我们找到了藏在日常表达式下面的真正表达式,一旦立足于这种真正的表达式,表达就充分澄清了,我们就不会产生误解了。

我不指望诸位一下子接纳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观。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观实在与很多人对哲学的理解差距太大,在很多方面甚至正好相反。很多人今天仍然觉得要想理解就先建构理论,建构一个成功的哲学理论就是得到理解。我每个月都会收到某位哲学工作者或哲学爱好者寄来的一个理论。其中用一些概念定义一个核心概念,从这个核心概念又推出另一个概念,最后形成一个自洽的体系。我回信问,你在建构这个理论之前是感到某种困惑吗?你这个理论是否消除了这种困惑?当然,是否消除了困惑是个微妙的问题,无法多谈,但我想至少可以说,事实上没有哪个哲学理论获得公认,甚至像黑格尔、胡塞尔这么精心构造的理论,几乎只对学院里少数几个教授有意义,我们从黑格尔、胡塞尔那里学到好多东西,但这并不要求我们接受他们的理论体系。

维特根斯坦说:我们不需要任何理论,我们不作任何解释,我们只进行描述。很多人觉得这怎么可能呢?哲学不做理论还叫哲学吗?但这的的确确就是维特根斯坦的意思。的确,维特根斯坦挑战我们一连串的根深蒂固的观念,我今天只能提供一个初步的介绍,大家知道有这么一种挑战就行了,究竟他讲得有没有道理,还要靠自己去研读维特根斯坦的著作。

几点诠释

我介绍了维特根斯坦哲学观的几个要点。现在来讨论几个常见的疑问。

常有人批评维特根斯坦,说他总是在消解、毁坏,不是去建设。建构体系的哲学家是一些建设者,我们对哲学家如果还留有一点尊敬的话,是尊敬他们会建构体系,现在我们却期待来了一个破坏者。维特根斯坦本人谈到过这一点,他是这么说的:“我们摧毁的只是搭建在语言地基上的纸房子,从而让语言的地基干净敞亮。”〔§118〕。一个更通俗的辩解我想是这样。医生是治病的,他们总是在去除某种东西,去除疾病,但你不能说医生是些破坏者。医生、医药的比喻,自古就有,柏拉图、卢克莱修都把真理比作药物。

医生去除我们身上的疾病,去除了疾病,我们的身体自己会好好生长。健康生长是我们身体的本性,疾病是一种例外的扰乱。说到智性的治疗,道理也是一样,其前提是我们自身有一种健康思维的能力。这样,维特根斯坦就把事情调转过来:健康思考的能力是我们自己有的,哲学家不能代替我们每个人思想,当思想出了毛病,哲学家进行治疗。

经过了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回到了山是山水是水,这时候我们是回到了原点呢还是进入了“更高的境界”?这样高深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不过我们可以这样想:医生不仅治我们的病,而且他想了解我们的身体,而疾病实在是了解我们健康身体的最好的窗口。普通人只对有一个健康身体感兴趣,而想了解身体的人则对疾病格外感兴趣。

维特根斯坦自己更多把哲学比喻为心理治疗,而不是身体治疗。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点心理毛病,如果不是我们人人心中有个哲学家的话,我们就不需要治疗意义上的哲学。但是我们还不至于算作心理疾病患者。哪些人是智性上的典型患者呢?就是那些用概念来建构理论的人,就是那些我们平常叫做哲学家的人,他们是典型的病人,是最需要治疗的人。我们受伤时会说,我受伤了。哲学家会说,我的身体受伤了。他觉得他这么说更准确,因为有个理论支持他这种更准确的说法。我们普通人也会学着这么说话。前面说过,我们人人之中都有一个哲学家。〔从前人们更正面地说,我们都有形而上学冲动。〕

哲学是一种专门的治疗,有一种专门的批评和批判是属于哲学的。这种批判是针对我们的一些初级反省几乎不可避免会落入其中的那些错误,那些我们一旦开始对概念进行反省就几乎难以避免的错误,比如抽象的普遍性、共相、意义的指称论、语词意义私有论、感觉原子论,都属于此类。我们一进入二阶思考几乎一定会是那样的思考,不是因为你特别笨,特别古怪,这些东西简直可以说是智性反思固有的倾向。简单地说,一般被我们称作哲学的东西恰恰就是哲学所要治疗和批判的。乃至可以说,“哲学”这个词有双重意义。这两者之间共同的东西就是它们都是对常识的反省,都是二阶的,然而,我们的初级反省倾向于上升为理论,成为坏的哲学。如果没有坏哲学,就不需要好的哲学。实际上,维特根斯坦就是在双重意义上使用哲学这个词的,一方面哲学被当作要被批判的东西,一方面把自己的工作称为哲学工作。其他一些人,比如尼采、海德格尔,也常在这两重意义上说到哲学。

我们继续拿他的治疗术和心理治疗相比,心理治疗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光是心理治疗师认识到病因还治不好病。医师要通过和病人的交谈,让病人自己认识到自己的病因,这个病才能被逐渐消除。哲学治疗也是这样,哲学家通过和“病人”之间对话,说服了病人,病人自己承认自己有这个毛病,哲学病才能够被治好。

这个比喻还可以再延伸。心理治疗不完全在于甚至不主要在于你在智力上了解了病因,妨碍我们看到自己疾病的主要不是因为我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我们意志上的抵抗。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哲学治疗也是一样,治疗的艰难主要不是因为患哲学病的人太笨,而是因为患哲学病的人对治疗有一种意志上的抵抗。

人们除了对治疗这个基本提法有不满,还对维特根斯坦的一些特定的提法感到不满。维特根斯坦的这样一些话被广泛地引用,我相信,我们了解了他对哲学的一般看法,这些话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维特根斯坦说:不要想,要去看。我们在初等几何里都学到过,在直角三角形中,斜边大于任何一条直角边。我们也学过怎样用欧几里德方法去证明这一点。维特根斯坦从一本印度数学书里看到过另外一种“证明”。以长直角边和斜边的顶角〔交点〕为圆心,以长直角边为半径画弧,弧线会与斜边相交,这就证明了斜边大于任何直角边。(见下图)这个证明与欧几里德的证明的路数很不一样,如果你要是愿意的话,你可把它叫做一种“看”的证明。

“不要想,要去看”这话的意思当然不是说我们不要动脑筋。维特根斯坦的意思是说,哲学思考更像印度数学家的工作方法,哲学思考要引导我们直接看到问题所在。心理医生要让我看到问题所在,才能够治疗,我在理论上被说服了,我的病还在那里。科学提供的则是欧几里德式的证明。这是一种巨大的证明力量,实际上我们现在对宇宙的了解,都是通过这种非常间接的证明方式来达到的。然而漫长的间接证明对我们澄清概念是没有用处的,间接证明的用处在于把我们引导到一种直观,让对方看见、让自己看见。你只有看见了,你才真正明白。

这一思想和笛卡尔的相关思想对照来看就更有意思。笛卡尔说:“几何学家通常总是运用一长串十分简易的推理完成最艰难的证明。这些推理使我想象到,人所能认识到的东西也能是像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的,只要我们不把假的当成真的接受,并且一贯遵守由此推彼的必然次序,就决不会有什么东西遥远到根本无法达到,隐藏到根本发现不了。”④到这里,我引用他的一句也是反复说的话。这句话要么不被理解,要么就经常被误解,就是:“既然一切都公开摆在那里,也就没什么要解释的。而我们对隐藏起来的东西不感兴趣。”〔§126〕这句话要跟他的“不要想要去看”联系起来,意思应该是比较明显的。维特根斯坦有很多话被认作是像谜一般的。不过,这往往是由于我们对哲学的理解还那么粗浅,而且我们的成见很深。我再引用他的一句话: “无论谁愿在哲学里提出论点,都永不会有人同他辩论,因为所有人都同意这些论点。”〔§128〕他还有一段话是这么说的:

全部的关键就在于我不能告诉你关于语言的自然历史的任何东西,即便我可以那也不会有任何帮助。在我们所讨论的所有问题上我都没有看法;即便我有,如果它和你的看法不一致,为了论证之故我会立即放弃它,因为他对我们的讨论毫不重要。我们不断向我们有相同看法的所在转移。我所能给你的所有东西就是一种方法;我不能教给你任何新的真理。⑤

这些话好像特别不容易理解。我希望现在变得好理解一点了。哲学分歧是概念描述层面上的分歧,在这里之能够出现争论,是因为我们对概念的使用是一致的。如果一开始你用快乐指的是我所说的痛苦,我们就不可能争论什么是快乐。我们能够探讨该怎么对一个概念进行描述,已经前设了我们对概念使用的默会知识是一样的。我们在这里发生争论,是某一方或双方对我们共同同意的东西发生了误解。如果你不同意我对这种共同的东西的描述,那没关系,我就放弃,我可以换一种方式描述,直到你同意我的描述。那些争论都是不重要的,只有最后我们都同意了,就是说,我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问题才解决。就像上面说的,在心理治疗中,只有当你和我都同意这里有个毛病,这个病才能够被治疗。

当然,维特根斯坦并不是整天都在讨论哲学是什么。实际上,维特根斯坦的工作方法是这样,他直接就一个例子一个例子来进行概念考察,进行他所说的“语法研究”,而不是反复讨论什么叫概念考察。他关于哲学是什么的论述散落在实际考察工作的间隙之间。要了解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观,得去看维特根斯坦的handwork,看他实际上怎样进行概念分析。这些工作极为艰苦,极为细致精微,乃至很多高水平的读者都认为他好像是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似乎失去了对哲学最根本问题的关切。

那么,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语法和语言学家的语法研究有什么区别呢?维特根斯坦说, “这些〔语法〕描述从哲学问题得到光照,就是说,从哲学问题得到它们的目的”〔§109〕。在讲到哲学之为治疗的时候,我们已经讲到,共相论、身心二元论、意义的指称论等等,这些初级反思所建立的理论,恰恰就是哲学所要消解的。维特根斯坦消解这些理论,不是用另一个理论来代替它们,他直接对一个例子一个例子进行考察,展示出这些理论从哪里开始欺骗了我们,怎样通过概念误用欺骗我们。当然,首先是欺骗了作者自己。我们都知道,他的考察集中在两个领域,一个领域在数学哲学领域,一个领域是在所谓心理词汇领域。我们知道从一个角度可以认为哲学争论的主线是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之争。理性主义的一个常见版本是,概念构成了一个客观的世界,二加二等于四是永恒真理,它不依赖于我们的认识而存在。经验主义主张从我们的认识活动来理解真理问题,而我们的认识说到底是我们心灵的活动。因此,真正说来哲学问题要通过心理学来进行。维特根斯坦通过他极其艰苦细致的工作,从根本上瓦解了我们对“数学真理”和心灵认识的误解。这些工作,我在这里无法细讲,只能说,通过他的分析我们可以明白,二加二等于四不是真理,它是我们谈论世界的一种语法规则。另一方面,像意谓、意指、知道这样的概念,它们根本不是在描述心理过程,不是在描述我们的心里发生了什么。在最根本的哲学问题的探讨中,我还没有见到比维特根斯坦更强有力的分析。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分析让人叹为观止。

维特根斯坦的这些结论我们记住也行,不记住也行,因为照搬记住也毫无意义。只是我选择了其中一些我认为比较通俗易懂的稍微讲了讲。

一点发挥

维特根斯坦不是一个哲学史家,哲学史考试不一定得高分,但是他对西方文化的整个脉络有很深的了解。他并不是整日攻读哲学经典,但他有多方面的修养,对音乐、小说、哲学、科学、技术都有很深的理解。所以,我们把维特根斯坦对哲学本性的洞见放在整个西方的思想史中来看待,把他放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黑格尔、康德的传统中来看待,绝不是自说自话。我们可以回过头来通过维特根斯坦对哲学的界定来加深对西方哲学史和西方思想史的理解。

但若一一检索西方大哲学家的工作,我们又觉得他对哲学的界定似乎过窄了。亚里士多德和黑格尔的主要工作似乎并不限于概念考察。不过我们已经说到,哲学和科学本来是不分的,哲学家们本来就认为他们的工作是建构世界体系。黑格尔虽然出现在科学革命之后,但他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传统哲学的惯性。我们不能把维特根斯坦对哲学的界定直接应用于他们,这是很好理解的。我倒想说,科学和哲学分家后的全部后果,直到二十世纪才清楚展现,这时我们才能以一种新鲜的眼光来重新界定哲学,并且发现传统哲学对自身的误解。

然而,即使二十世纪的哲学似乎仍然不能完全合乎维特根斯坦对哲学的界定。就以海德格尔哲学为例。海德格尔的许多思想,就我个人所能看到的,是跟维特根斯坦相当呼应的。我不是说他们互相影响,这两个哲学家几乎根本不了解对方。倒不妨说:正因为他们两个的来历相隔那么遥远,所以他们的呼应就显得更有意义,更发人深省。但我这里想说的是,海德格尔喜欢谈论西方的历史、西方的天命、西方的概念史,我们叫做宏大叙事。而在维特根斯坦那里看不到任何这类宏大叙事。我们了解了他的哲学观之后,就多多少少知道他为什么避免宏观叙事,因为哲学根本就不是一阶的描述工作。然而我们似乎不能因此否认海德格尔所做的也是哲学。这么看,维特根斯坦对哲学的界定,虽然大有深意,但稍嫌狭窄。

我自己想,哲学的核心固然是批判性的概念考察,但往宽处看,哲学也包括观念批判。观念和概念这两个词,时间关系,这里无法细讲。一般说来,观念是笼统的、社会指向的,概念是就义理而言的。这不是我的定义,观念、概念这些词就是这样用的。我们说,近年来,大学生的就业观念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不说就业概念发生了转变。就业观念是就其社会总体思想方式而言的,不妨说,就业观念是社会学家关心的,就业概念是经济学家去研究的。

我们前面引了维特根斯坦的一段话,说我们的语法考察从哲学问题得到光照。但说哲学的语法考察不同于语法学家的语法考察在于前者从哲学问题得到光照,这有点儿像是循环论证。我认为在这里可以稍稍拓宽维特根斯坦的提法。哲学的语法考察依傍于观念批判。观念批判既要求对社会现象的敏锐观察,又要求对概念义理的分析。更进一步,我们看到,像海德格尔那样着眼宏观历史的哲学家,并不是历史学家,而是观念史家,他通过观念史的梳理来批判流行的观念。

狭义的哲学家就是那些专门梳理概念义理的人。概念考察构成了观念批判的核心。同样,概念史研究是观念史研究的核心,海德格尔、伽达默尔的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概念史研究。

这么说,哲学有广义和狭义,观念批判和概念考察。维特根斯坦是完全在狭义上或者在核心的意义上界定哲学、从事哲学的。但是我相信我们必须同时容纳广义的哲学,这不仅使得我们对哲学的界定更切合实际存在的哲学家、哲学工作,更重要的是:正是观念批判才使对概念的哲学考察具有意义,获得了“光照”。

众所周知,八十年代,中国产生了巨大的观念转型,这种观念转型当然就牵涉大量的观念批判。可以说,八十年代,活跃在思想舞台上的个个都是观念批判的急先锋。今天思想舞台上最活跃的是文化批评。在我看,文化批评,除去其中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就是观念批判。

观念批判既牵涉到社会观察也牵涉到概念考察,可说是两者的混合。那么当观念批判在学理上进行得比较深入了以后,概念考察工作就会被提到日程上来。当然提到日程上来并不一定就有人去做,我们明明知道应该去做,但是没人去做,这也没有办法。

我说到概念考察是哲学的核心,当然不是在社会意义上讲,而完全是在学理意义上说的。在社会意义上说,概念考察工作永远是非常边缘的,是那种永远坐在冷板凳上的工作。社会的思想文化热点永远是观念批判,因为它和我们普通人直接相关。我的经验是,普通人对观念批判更有兴趣,即使他们有时对概念分析也发生兴趣,多半也是把它当作观念批判来领会的,文化批判家或观念批判家则有时候对概念分析的内容真感兴趣。

注释:

①并非所有语词都是概念,例如菲多,是个名字、名称,不是概念,这一点我们不详谈。参见陈嘉映:专名问题[A].载于赵汀阳主编:论证[M]第二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2.

②若不特加注明,引文都出自维特根斯坦著、陈嘉映译:哲学研究[M](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只标出节号。

③万有引力并不是牛顿本人提出来的,是牛顿将它作为个现代物理理论的基石。

④笛卡尔著.谈谈方法[M].王太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16页.

⑤维特根斯坦著.剑桥讲演集(1932-1935)[M],97页.

来源:《现代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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