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提问环节,我第一个问北岛:我在你的《城门开》里看到了很多政治话语,比如说解放台湾啦,四个现代化早就实现啦,尽管你用的是调侃的语气,但是可见这些政治话语还是会不自觉地从你的记忆中溜出来。正好前段时间,德国作家格拉斯出了一本书,对德语进行了逐个词地梳理,想试图告诉人们纳粹时期对德语的异化和戕害,警醒人们重返纯净的德语。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对待汉语中存留的政治话语,是该主动去回避或者清除干净呢,还是应该顺其自然地让它留存下去?
北岛说,你说我散文里那些什么“解放台湾”的说法,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是你自己发明的吧?(我没瞎编,见后文)
他说如果单独提到毛的文体,尽管对于汉语的现代白话文是有伤害的,但是也是有贡献的,毛是个文体大家。北岛的看法是,不用刻意地回避,但是可以用戏谑的方式来使用那些政治话语。
北岛在讲座中就提到了“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这个毛主席语录里的句子,他说我其实是躺在“非法的功劳簿上睡大觉”,就是一种喜剧的用法,对政治话语实际上是一种嘲讽和对抗。
不过我想说的是,童年和青春经历和记忆,有时候真的是非常古老而且坚韧的东西,就像是植物的藤蔓一样,看似柔弱,但是可以穿透最硬的头盖骨,顽强地生存下来,在你的记忆中。
我真的没有瞎编北岛的意思,他在《城门开》中的第3页《光与影》一文的第二段倒数第三行就写到:“用什么玩意儿在脑袋上一拍,孩子就自动跟坏人走了?要有这先进武器,台湾不是早就解放了?”王朔也在网站采访中说过如何解放台湾,围起来,让水果都烂在地里,然后台南那帮子拥护陈水扁的深绿阵营的农民就要开锅炸庙了。
可见,不管是开玩笑还是胡思乱想,解放台湾都曾是那个年代年轻人(北岛比王朔大9岁)无数次设想过的事情。
从湾仔回尖沙咀的地铁上,我忽然觉得,北岛的说法应该是对的,就是应该让那些政治词汇继续存留在汉语中,因为它证明了一个时代的存在,不管它是否科学,是否荒谬,是否乌托邦,是否1984,还是1Q84。这也是我和JJ在讨论《钢的琴》的时候的争论焦点,我还没看过片子,JJ看过之后觉得片中那些老男人们沉醉在他们失败的幻想中,沉浸在俄罗斯老歌中,那个所谓的辉煌,那个工业化的辉煌,只是那些老工人的自我幻想罢了。
而我觉得,不管东北的工业化黄金时代是否真的存在过,也不管那个时代是否科学,是否符合社会发展理论,但是它的确存在过,即便是所有的东北工人阶级都不过是在数十年的时间里,活在一个逐渐醒来的梦中,但那个梦,他们的确做过,并且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为之耗费了青春和记忆,而这,已经足够纪念了。不能用社会达尔文主义来考量一部电影的主题。
所以对于汉语中残留的政治话语也是如此,应该继续留下去。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搜集那些爷爷奶奶口中的老词儿,然后拿出来说,当时觉得很酷,不过我现在觉得那很必要。比如说爷爷说“讷讷”,那是满语对母亲的称呼,有关我的民族记忆;比如老人把煤气叫做“嘎斯”,应该是日语中的音译外来语,一个词,既说明了日语中的英语借词,也说明了满洲国的日本殖民教育历史。
如此美妙的词语,恐怕难寻第二了,所以我决定,以后我要大声地在电话里说:喂,是嘎斯公司么?不是格拉斯,也不是哥斯拉,是嘎斯,格拉斯是写小说的,写铁皮鼓那个,后来施隆多夫拍成电影了,什么?施隆多夫你不知道?德国电影新浪潮四杰啊,施隆多夫、文德斯、法斯宾德、赫尔措格啊,什么?文德斯你不知道啊,去东京寻找小津安二郎那个啊?什么,你都不知道啊,我其实只是想说,嘎斯管道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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