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斌:要说这个东西就不得不扯远一点了。中国文化本身的积淀很丰厚,但是它遭遇外来强有力的冲击,这种丰厚被冲击得一塌糊涂,“一代更比一代强”的逻辑马上就演变成“一代不如一代”。中国文化的一个特征是,在它积淀越来越丰厚、越来越像中国文化的时候,就猛然被打碎了。那我们怎么检讨这样的历史呢?只能说“一代不如一代”。“一代不如一代”的观点反映了我们的历史观有问题。“一代不如一代”的思考除了耽误时间,没有任何实际效果。“一代不如一代”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教师月刊:老是觉得“一代不如一代”,整个社会文化可能就会产生某种“集体的焦躁”,这种集体的氛围可能会使教育失去耐心。
梁小斌:这个也不太好说。只是教师你做的是面对孩子的事情,和孩子的成长有关的事情,你必须去考虑这些,而且要把它做好。所以我认为,中小学里面应该出现一批伟大的教育家。中小学教师身处教育孩子的最前沿,孩子的成长、变化,都与教师息息相关,能对孩子一生产生重要影响的教师基本上都是中小学教师——孩子们进入大学以后,大抵有了自己的独立判断和思维方式,教师的影响就不是那么直接了。
【必须警惕某种“问责的文化”】
教师月刊:对于现在的中国教育,你有什么比较关注的吗?
梁小斌:这个时代的教育似乎都淹没在整个社会文化的变化之中,失去了基本的立场和情怀。这样的时代要求我们有一定的头脑,有一定的思想,有思辨的能力。有一次我看电视,有一个老师讲《三字经》,讲孝道。可是你别以为他讲了孝道,就是在讲中国传统文化。他在讲所有这一切,讲得很好,也很生动,但他是以一种问责式的语气和心态来展开的。他是问责式的,好像面对一群完全不孝敬父母的听众,一味地问责。他实际上是没有中国传统精神的。他一讲到不孝敬父母的内容,心里就产生了一种愤慨。他产生这种愤慨了,就陷入与听众对立的关系中了。
教师月刊:说的一套,怎么说是另一套?
梁小斌:对的。他这个心态本身是有悖于中国传统文化所倡导的精神的。如果我们不明白这一点,就让他给唬住了。现在的教育,似乎也在假设一个孩子完全不知道孝敬父母,然后就指责他不懂孝道,就教育他怎么孝敬,在这个过程中,更多的可能是训导、纠错。不过说实在的,这种训导、纠错的教育比较容易立竿见影。问题在于,这种方式有很容易传染,一代一代地“问责”下去。你看我这样子是不是也有问责的味道?
教师月刊:这也是你受教育的结果?
梁小斌: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现在说话的方式肯定都带着教育的阴影,对吧?你童年所受的教育,自然会影响你现在的整个生活状态和说话方式。所以我不知不觉也习惯了“问责”。不过我清醒地知道这是错的,我也清醒地知道对孩子绝对不能用这种口气说话。
教师月刊: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教育中存在一种“问责的文化”?
梁小斌:这个我说不准——不是我不清楚,而是它太强大。对此我们必须有所警惕。我们现在很多知识,很多社会规则,时常就是以某种问责的方式来传播的。
教师月刊:知识应该怎么传授、怎么传达、怎么传播,有时候实在比知识本身更重要。
梁小斌:教育可能就是要从“白纸”入手,就是说,你不能把学生当作有种种污渍的纸,而是一张白纸。如果老是带着问题来看学生,教育就自然而然地成为某种纠错或问责,教师讲着讲着可能就来气了。
教师月刊: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教师所传授的知识,是教师认为必须的知识,还是孩子真正需求的知识?或者说,教育是基于儿童世界的教育,还是基于成人世界的教育,这个问题我们并没有处理好。
梁小斌:各个国家的社会文化体制不同,教育的内容自然各不相同,但全世界的教育还是有其共同的东西,有它的基本的法则的——不论什么样的教育,不论教什么样的内容,都必须是一种爱的教育。
教师月刊:可是不得不说,在这个最基本的问题上,我们的欠缺太多了。
梁小斌:所以我们应该时时自我检讨,从思想上时时整理自己,以诸如“爱的教育”这样的大问题来对照自己,去深刻发现自己身上的种种文化的负累、教育的阴影。我想这个工作还是需要付出很长时间的努力的。过去我们强调教育为阶级斗争服务,现在不说阶级斗争了,但教育方式还是有阶级斗争的影子。我们以为只要改变了教育的内容,就能改变孩子心灵的方向,其实不是这样。我比较担心的是,教师他不会天然地拥有爱的情感的,他自身也需要得到爱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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