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原先是想花十年时间,写完就四十岁。1990年发生一次车祸,胸膜和肋膜医生没处理好,前后住了三次医院,最长的一次三个月,出院后写作速度就慢了。写这部书,劳动量太大,需处理的问题多得不可想象。我是很爱惜自己的,作品要过我张炜的水平线才会拿出去。我用笔写完,大姐帮我计算机打字,我在计算机上一改再改。我眼睛出了问题,最初是五号字,后来小四号字、四号,最后改完是三号字,放大了看,眼睛才舒服。伤筋动骨地改,每一部都有四五次,一般的改动,每一部也有几十次。打印一遍稿纸一大摞,复印几十份,让一些能讲真话的哥们读,约他们喝茶,让他们谈看法,他们都把书稿往死里砸,我记下他们的意见,不马上改,沉积过后回头改,有时都过去四五年了。前后那么长时间,作家最重要的是始终保持道德激情,情感真纯。这些一旦降低,作品艺术的含量就不行了。
自有来处和去处
张新颖
1986年,长篇小说《古船》发表,张炜三十岁。那时候就有人暗自担心,这部作品写得这么用力,这么丰满,用的材料如此地多而杂,他的经验、思想,一点也不吝惜,不知道节制,这样自然是成就了这部作品;可是以后呢?会不会这一部长篇就消耗过多,从而难以为继?这样的担心很难说一点道理没有,因为在我们现代以来的文学史上,青春时期贡献出重要作品之后,便再难以自我超越的作家,实在是太多了。
说实话,我也是暗自担心者之一。但到1992年,《九月寓言》一出,这种担心马上就显得多余,消失无踪。《九月寓言》的意义不仅仅在于这部长篇本身的非同凡响,还在于,当它异常充沛地呈现一个生生不息的世界的时候,它同时也异常鲜明地显示出书写者的生生不息的生命能量和文学力量。耗竭和穷尽的焦虑,大可以放下了。
2010年,《你在高原》出版,十大卷,四千五百万字。倘若没有特别丰沛的生命能量和文学力量,这样的鸿篇巨制,真是连想象一下都难。
在长篇小说家族中,出现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让人意外,震惊,不知道拿它怎么办。你会去读它吗?诚实地说,绝大部分人不会。它的体量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了。
体量,王安忆很喜欢用这个词,她常常惋惜一些作家,特别是一些好作家,作品的体量不够大。我记得莫言写过一篇短文,题目好像是《捍卫长篇小说的尊严》,这个尊严,首先就表现在体量上,就是说,长篇小说要足够长,它应该达到一定的字数和长度。“小长篇”这个说法,其实是一种和稀泥的说法,是一个将就的概念。
可是,现在是“微阅读”的时代啊。是把历史上的经典名著“微博()”成一两句话的时代啊。《你在高原》的出现,是不是有点逆潮流而动?
《你在高原》的庞然出现,似乎要在轻巧便捷的“微文学时代”,重申小说的恢弘存在。
这一部超长时空中的各色心史,主要部分是一批50年代生人的故事,即作家同代人的故事。一代人的生命历程,携带着丰富而驳杂的历史信息,更深刻地镌刻着与现实相迎、相撞、纠缠、搏斗而在身体上和心灵上留下的条条印痕。复杂的经验,不倦的思考,激情的探索,浪漫的想象,漫长的诉说,需要巨大的体量才能容纳,才能完成。
张炜完成这个个人的“大念”,用了二十年。这二十年,周遭的现实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呢?举一个小例子吧,和《你在高原》无关,确又有关。因为这也是张炜的文学写作所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或者说是一种现实的隐喻。
张炜待在龙口这个地方,又在这个地方的一处海边建了一座书院,万松浦书院。万松浦这个名字,不是想象,是写实。海边的防风林是几十年时间慢慢栽种长成的,松树的生长非常缓慢,长成规模更是不容易。从书院穿过茂密的松林去海边,必定会在松林里碰到一些野生的小生灵。前年我去万松浦,愕然发现,防风林没有了。不仅是书院边上的防风林没有了,沿着海边漫长的走不到尽头的防风林都没有了,那些长了几十年的松树统统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沿着海边造起来的房子,海景房。书院周围新起的房子远远高于书院的几座三四层建筑,感觉书院被包围在一个低洼的狭小空间里。从此以后,万松浦这个名字,就没有实实在在的万棵松树和它对应了。
回头再说《你在高原》,会有人读吗?大多数人不会,但一定有人会。对于怀着写作的“大念”的作家来说,真还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它“自有缘故,也自有来处和去处”。
“自有来处和去处”,这就好。假若读这部长卷的话,首要的,我想,就是弄明白它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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