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意见的产生,许广平先生谈到过两点:一是徐琥曾劝说鲁迅不妨参一下禅,悟一下道,那样可以少争些闲气,于健康大有好处,为此他还手抄《悉怛多般怛罗咒》赠与鲁迅;二是他要求鲁迅转稿时再作誊抄,以便收回原稿(这要求确实有些过分!)。我们今天来看这两事,似可作同情的理解:于前事,徐琥无恶意,鲁迅不爱听。其时非如现在,那当儿黑暗之气“如磐”,重重地压在人民身上,鲁迅犹一“大力神”,赫剌克勒斯,肩鼎闸门,放光明进来,让青年出去,哪里有瞬间腾挪的工夫?正如他自己所言:“为现在抗争,却也正是为现在和未来的战斗的作者,因为失掉了现在,也就没有了未来。”于是徐琥之诚意的“讽劝”,一转而成“风凉话”乃至“退堂鼓”了。于后事,徐琥出于个人安全的考虑,多加小心,采取自以为必要的措施,无可厚非,毕竟柔石牺牲了,杨杏佛、史量才又相继遇害。只是常常这么“搅扰”,谁都会起不适的反应,况且鲁迅那么忙,身体又那么不好,即便是权宜之计,也要不理睬一下,否则,真是吃不消了。还有一点,即许广平先生提到的“思想亦不一致”,这是鲁迅给黎烈文的信中谈到的:
“此公”盖甚雄于文,今日送来短评十篇,今先寄二分之一,余当续寄;但颇善虑,必欲我索回原稿,故希先生于排印后,陆续见还,俾我得以交代为幸。
又说到:
其实“此公”文体,与我殊不同,思想亦不一致,而×公××,又疑是拙作……(许广平:《欣慰的纪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那时的徐琥正在翻译尼采,之后又译叔本华和歌德(《葛德自著之浮士德》,商务印书馆,1939年)。在思想上,亦处于兼收并蓄的时期,并且精力充沛,随想随发,出之便是五光十色。鲁迅则不同,目标坚定,主旨一贯,譬如战士上战场,“端起枪来打他一个正着”。或许鲁迅所说的“思想”,正与“想法”同?“想法”不同,问题则没有那么严重。许广平先生说徐琥“……而自处复老气横秋,殊少青年凌厉之态”。这话殊与另外一句话“他天赋极高,旧学甚博,能作古诗,短评,能翻译,钦慕尼采,颇效其风度”有别了。或许鲁迅的话较为允当,说他“年未‘而立’,看文章,虽若世故颇深,实则多从书本或推想而得,于实际上各种困难,亲历者不多”。这话,实际上也是一般读书青年的通相。也许徐琥身上这种隐隐的倾向与鲁迅的确“不一致”?因为鲁迅对彼时的学术状况颇有微词,指出那些“光怪陆离”的学问,似是而非的“大言”,如操刀进毒,斫伤我们的“自心”。在鲁迅本人,仍是坚持以文学为武器进行韧性的战斗。其实,这“不一致”又可谓殊途同归,因为师徒二人都是精神上的独行侠,虽取方式不同——一文学,一学术,但前进目标不二——民族精神的进步!
1936年10月18日,鲁迅在日记上只写下了两个字:星期。是日,鲁迅旧病复发,喘息不止。第二天5时25分,巨星陨落,鲁迅逝世。22日下午二时出殡,一大清早,徐琥独自一人来到殡仪馆凭吊鲁迅,并谒见了许广平先生,当时他悲怆万分,对师母说,先生给他的许多信,可以集成厚厚的一本,希望将来能够印出来。
鲁迅未再能打开日记了。“诗荃”这个名字,保存在其中,而走出来的,是尼采的翻译者——梵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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