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94年之前我认识的刘家琨是个作家,94年之后我认识的刘家琨是个建筑师。94年之前我经常把我的诗歌手稿给他看,他也把他的小说给我看。94年之后,我再也没有给他看过我的诗(基于闲人对忙人的理解),但我经常去看他正在修,已修好,或在纸上的建筑(手痒时,也写过少数文字以肯定)。2000年之后,除了参观他的建筑和工作室之外,我还偶尔参观他策划的建筑展,甚至于以艺术家的身份参加过他策划和命名的“专.业.余”当代艺术展。
这个过程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在中国当代建筑师里,也许只有这么一个人的艺术路径这样游走多变,进出自如,相互渗透。
在独立执业为建筑师之前,刘家琨为数不多但却独立于文坛的长短篇小说,在80年代曾经使他一度进入专业文学创作,而几乎放弃建筑(当然,80年代的青年建筑师也并未真正有过可供表演的舞台)。作家的身份使得他的建筑设计有别于他的大多数同行,甚至于他最初的作品(小说与建筑)也更多地从文字艺术而非建筑的圈子得以知名。
94年不能不说是刘家琨的一个转折点,重新回到建筑并重拾过去的理想,从纸面进入空间的快意也一定成为其中动力。源自于早期小说的主题和思想,同时也确立了建筑师在其后的设计中特殊的个性表达。不同于作家,也不同于建筑师,以这一方式审视时空概念优势毕现。艺术家系列工作室和近期的石刻博物馆淋漓酣畅地表达了
他在小说《高地》《明月构想》中不能直接呈现的物质形态,不是每一个建筑师都能拥有这样的舞台,也不是每一个建筑师都能由此突破舞台,进入另一片高地。
二
成都西边,出羊西线,就是犀浦,右拐前行两公里,就是石亭村。碎石机耕道通向乡村的更深处,一个大体量的物体坐在水边,这就是何多苓艺术工作室。
正是从这儿开始,刘家琨循着一条旧的府南河道以及下游的川西平原,设计和建成了一组体现他的艺术立场和建筑观念的作品:何多苓工作室,丹鸿工作室,罗中立艺术工作室和犀浦休闲度假中心以及鹿野苑石刻博物馆。
在这一系列建筑中,刘家琨开始表述和加强他所期许的建筑的艺术表现性,以及建造中的低技理念。基于多年写作的优势,和“个人想把文学方法和建筑设计融为一体的企图”,刘家琨对这一系列建筑的外部形式和内部线路的表现,都明显地带有小说形式上的独特视角。在一个强悍有力的空间里强调时间性,并将其转化为视觉经验:呈螺旋上升的叙事线路诗意般紧紧围绕天井,起承转合,叙述每一个建筑的故事。一种中国文人画式的精神暗含在建筑的细节中,在画室中也能标示时辰的天光;阳台,天井,坡道,充满了移步换景的文人意蕴,或明或暗的外部和内部相互切换,时时闪现“机锋”的禅意处理,从孔洞向内移动的阳光缓慢叙述着光阴的流逝与驻足。这些文学化的细部处理使人在建筑这一“持久”的静态中一窥“瞬间”的枯荣,好象这些明朗阳光下矗立的硬朗之物,也变得敏感和诗意化了。
当然,如考虑到实际空间的浪费,其中某些极具戏剧化的表演再内敛一点也许更好。
材料的使用上也可看出刘家琨一惯的分寸感(一如他的文字),在何多苓工作室,从室外的土地,到场地上和室内的水泥地面,直至天井的瓦板岩和二楼书房的实木地板,整个过程是层层推进,次第展现的,同时也与环境丝丝入扣,其极尽表达是要证明自已对低技策略的高智运用和对本地质材的充分发挥。
至少有几个后来贯注在刘家琨作品中的成熟的元素,是从他最早设计的罗中立作室和何多苓工作室开始的:低技策略(相对于发达国家的高技术),考虑到中国具体国情及落后的经济,选择高艺术含量的技术简易,造价低廉的“低技”手法,这中间包含了对本土质材的重新认识和使用;天井和墙的围合,围绕天井的叙述线路,变化和构筑一个中国精神的现代庭院。
从当初设计罗中立工作室参考本地砖窖的原型,到何多苓工作室重新演绎传统建筑的天井和“当头棒喝”式的坡道,直到鹿野苑石刻博物馆的“暗恋桃花源”(直指传奇)的入口,砖与混凝土的组合墙面,源自乡间竹篱的钢筋围栏。刘家琨一直都在以某种简单明了的手法,就近就便地捡拾一些正在消失的传统元素,作为原创的基础,它们彼此映衬,构成这一系列建筑在语义上的互文关系。
在一个偏远城市,不避讳乡土资源,意识上却强调“当代”,这就是他称之为“前进到起源”的概念,这实际是涉及到刘家琨独立执业后的方法论,也是他常说到的“落子无悔”的一种坚定。这样一种起自“此时此地”,目的直指当代的建筑理想,也被他运用到对建筑界之外的其它艺术领域的批判之中。在上海双年展中,那个“好歹要进入的空间”《黑天井》(称之为装置或建筑均可)是刻意安排的一个随意之作:废弃物是现场检拾的,可乐瓶盖,农用遮阳网,垃圾袋等也是此前就关注到的, 但观念和对建筑中资源使用的思考却由来已久(我这么说是因为在“白夜”,我曾听他多次谈到过追求最低技术底线下的高艺术品质)。诗意垃圾,调侃生态,有点与自已和别人过不去,但此中的意义绝不仅仅是对都市的回避和冷眼相待,也不止于对“全球化”话语的抵抗,它涉及到对建筑品质的终极判断:“好的设计就是对这些资源的创造性利用”。
2001年之后,我已经不仅仅在他的图纸和空间中看他的建筑,有时候,我也在他新买的数码照相机中观看他的新作,新信息,新的片断思索,从作家到建筑师到半深半浅地介入当代艺术,那个太小的取景框要承担他的若干观念,问题和随之而来的直面应对,的确不容易,对于一个想要不断往前行进的艺术家来说,任何一种界定都言之太早。
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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