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作家子尤1990年生于北京,2004年患纵隔肿瘤,随后一直在病痛中挣扎,本月22日凌晨离开这个世界。尽管生前病魔缠身,他却笔耕不辍,并出版作品集《谁的青春有我狂》。其中《让我心痛的妞妞和〈妞妞〉》一文将矛头直指作家周国平。去年9月,李敖在北大演讲后曾到医院看望过这个绝症少年。让我们在他与央视《读书时间》制片人朱正琳的对话中聆听他的心灵。
我最崇拜卓别林
朱正琳(以下简称朱):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大概写了多少字?
子尤(以下简称尤):大概有五十万字吧,光十四岁的文集就有十四万字。
朱:那最早写作的时间呢?尤:八岁。朱:第一篇作品呢?
尤:第一篇作品说起来很有意思,因为我喜欢看电影,那年冬天,十二月份,我和妈妈去看《拯救大兵瑞恩》,因为那个电影非常血腥,很多镜头我妈妈都捂着我的眼睛。回来之后我就开始用自己的积木来搭,每个积木代表一个人物,自己在脑海中编故事,然后有一周的周末我回家(那时候,我在宏庙小学上学住在姥姥家,周末回自己家),就口述,让我父母用电脑打出来约五千字的小说,叫《一战时期的俄国儿童队》。那个写得好呀!(笑)
朱:我记得你说你看过的电影“如江水般辽阔,对电影史的研究就更厉害了,如大洋般辽阔”,这话听上去挺唬人的,请你讲一讲看电影的经历,对电影是怎么爱好起来的?
尤:当然了,是我妈妈引导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觉得让我看一些幽默喜剧的东西可以让人很开心,身心愉悦。我妈妈从电视上看到预告要放卓别林的两部电影,《寻子遇仙记》和《摩登时代》,就给我录下来了,我一看就非常喜欢。后来在书店里看见卓别林电影全集,就非逼着我爸给买,好几十部电影,都非常好。我最早写作的时候还不会写多少字,字写得也慢,可脑子转得比较快。在我写这篇小说以前,我已经非常喜欢卓别林了,我模仿卓别林已经太像了,我当时经常是看完一部电影就来转述它的情节,好像讲故事,口述,让父母用电脑打出来。这是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经常将一篇一篇讲卓别林电影的故事交给老师,老师不理我,但是到了期末,她拿出了一叠,向同学们展示。那个老师是我遇到的第一位好老师,孙老师。
朱:哪几部电影呢?
尤:除了是卓别林电影迷以外,我当时最常看的电影是《小鬼当家》系列。我自己也编剧,拉着我爸用摄像机拍了好多集模仿这个情节的“电影”,我身兼两个角色:脱了马甲,是正面人物小孩;穿上马甲,是反面人物矮个子小偷。我爸演高个子小偷,我们给电影起名叫《小孩大战小偷》。这也是我最初乐在其中地编故事。
朱:我刚刚看了你八岁的那些小说,我很惊讶,中文词汇那么多,你什么时候开始识字的?
尤:我识字比较晚,好像这方面我比较迟缓。而且在我上小学以前,我妈妈就没有教过我认字,她觉得到学校都会学,不用在家里教。我说话的能力比较好,因为我比较喜欢相声。
朱:那你的那些文字、那些词汇是从哪里学到的?
尤:主要是从相声里学到的,我会背的相声可多啦。学了东西我就能用,从小我就有这个能力。但写字的本事跟不上趟,于是我口述,让父母打字,打得他们苦不堪言,不光父母打,姥姥、姥爷都给我笔录。家里来客人我都要逼着人家用笔给我记。我们家现在还有一本一本的记录本。
朱:再谈谈电影和你写作的关系。
尤:那时候我很爱一个人独自想事,而且养成了用积木想事的习惯,父母给我买的积木,我从来不像别人那样去搭房子,我都是把它们当成一个个人物来演戏。可以看出我从小就爱编故事。看了电影,再加上我非常熟悉卓别林之后,我对他拍片的年表什么的倒背如流,到现在我都全记着。那时候我拿个小本,就写我哪年会拍什么电影,我给自己设计了一生拍电影的年表,这个年表其实和卓别林的年表对应,连片名都可能差不多,我稍稍改了一下。那时我都是干这种事。我还记得电视里放《超人》电视剧,我就编了个故事,编两人历险的故事,先想了每集的名字,编到五十多集。其实那些故事都和《超人》连续剧里的情节有关系,我涉嫌抄袭(笑)。更早的时候我看过《玩具总动员》,那时候我还不会写故事里的话,就画画。画漫画旁边也要说话啊,比如我想说哪个人是坏人啊,可是“坏”字我不会写,我就想我会写什么呢,“大坏蛋”我也不会写,后来我知道一个不好的词:大牛,我就说那个人是大牛,“牛”我会写,就代表他是个坏人。到我要写第一篇小说时,之前做了很多准备,我还要求精确,我们家有地图,我就爬到世界地图上去看啊。我的小说是和《拯救大兵瑞恩》相关的,但我改了一下,比如那是二战的事,我写一战;那是美国,而我改在了俄罗斯;那是大人,我就编成和我差不多的八九岁的小孩。那么一些小孩组成个队伍去抗击敌军。我专门查地图,讲故事发生在哪个地点,东南西北都很准确的。当然我还编人名,人名呢,俄罗斯的人名都不太熟,反正我就用我熟悉的名,比如泰迪,饼干的名,跳龙是当时电视动画片里一个小孩的名,还有艾菲尔是来自艾菲尔铁塔,一共有十八个有名有姓的人。
十岁看卡夫卡没看懂
朱:到现在为止,你能统计你读的书有多大的数字?
尤:几百本是有的。我也奇怪李敖怎么读了那么多的书。
朱:有些人是读得比较多,而且大部分人是年轻时读得特别多。你觉得你超过了这平均数了吗?
尤:我觉得读得不够好,生病以后好一些,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读。
朱: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喜欢《浮士德》,我读《浮士德》是在20岁的时候,也是要啃,所以我很惊讶你当时就读了。
尤:我当时读得并不完整。
朱:你觉得《浮士德》最吸引你的地方在哪里?
尤:我特别喜欢结尾,主人公大段的感叹,“这一刻,真美啊,请你暂停!”我发誓以后每天都对着阳光朗诵,这玩意儿身心健康。我记得有一天下午,我爸妈都在睡觉,我一个人在客厅里,把卡夫卡的《变形记》读完了。
朱:多大年纪?
尤:小学三四年级。看到那个人死了,那人怎么死了呢?死了他们家人还挺高兴?我就是对这点不太明白。
朱:卡夫卡我也是30岁后读的。
尤:十岁看卡夫卡没看懂。
朱:我有个感觉,你酷爱文学,除了写作,文学的阅读也很多,你读过哪些经典?有心得的经典,你读过《浮士德》,最近我看你读了王尔德的全集,还有……
尤:其实酷爱文学不敢说,文学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也就无所谓酷爱不酷爱了。小时候我知道什么是经典,想去寻找,看的也是一块块的。
朱:没有刻意选经典的?那直接和你写作挂上钩的,举个例子吧。
尤:我九岁写的《环游地球梦》,是我第一次手写,当然也穿插着口述,姥姥来打字,写了很长时间。她当我的秘书,当得很称职。(笑)这故事整体的构思就是《八十天环游地球》的翻版。开始是和同学打赌,我敢绕地球。里面警察追踪的段落是跟《悲惨世界》学的,接着突遭危险是跟巴金的《家》学的,很多地方还和《西游记》相关,写着写着故事突然跑出很长很长的诗。探险西藏是跟搞环保的外国作者学的,里面还有《鲁滨逊漂流记》的影子、凡尔纳的小说,还有《失落的世界》。书中的打斗部分,那就是孙悟空和妖魔打的翻版。最后开始细记环游险,就像《西游记》历数九九八十一难,我历数出了四十险,少了一半,我的小说比较短,能找出四十险不容易。
自由诗就是自由地写诗
朱:我觉得你特别钟爱自由诗。
尤:不是钟爱,是我只会写自由诗,也就是自由地写诗。(笑)
朱:你说小说是成年人写的?
尤:那是我小说写不好,才发出这样的感叹。
朱:那我们先谈诗,你认为自己诗里最喜欢的是那首?哪首是自己评价最高的?
尤:我觉得哪首诗都好。我是不断超越自己的,而且在不断地想怎么样接着“走”。
朱:第一首诗是什么时候写的?
尤:第一首自由诗是《无题》,九岁的时候。
朱:那首“不容易啊,不容易,一天到晚直出气”是什么时候写的?
尤:哈,那比小说还要早,说的是超人。我妈现在还时不时地引用这句话逗乐,成我们家的语录了。那时候我妈妈让我背古诗,你已经发现我是看什么就写什么的,但是写得比较稚嫩,跟儿歌似的,特好玩儿。
朱:你说你的诗不无病呻吟,确实是所思所想。我想起你另外一段话,自由诗从九岁到生病,其实都是重复一个主题就是人类终将毁灭自己,生病后来了个大转折,深陷情沼,不能自拔,倒也是很好的纪念。现在分两段谈一下,先说你怎么在生病前会关注这么重大的主题,人类终将□毁灭自己。
尤:就是那么想的。
朱:有没有一个来源,什么东西触动了你?
尤:比如环保啦,我也发现,人类不保护环境啦。我被眼前只有自然创造的美景所感动,觉得人真的是那么的渺小。我就是这种单纯的想法,比如我写的第一首思想“不太正常”的诗《雪》,雪真美啊,人怎么能往里踩呢?!一踩不就是两脏脚印嘛。
朱:《雪》是什么时候写的?尤:十岁写的。
朱:是真的看到外面下雪有了这感受?回来就写?
尤:对,看到雪啊,我就往外跑,跑了两次。雪边下,我边写。
朱:我最喜欢的诗是《我是你心头优雅的秋风》,还有,《献给我永远的》,这几首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尤:《我是你心头优雅的秋风》写得并不好吧,那不是情诗,是给男生写的,是模仿林徽因的诗歌写的。因为我看林徽因的诗那种好长的句子,好,就学了一下。看上去像是给女孩写的。
朱:对。那《献给我永远的》呢?
尤:那首确实写得不错。它也说明了些意思。最后都归结到:青春哪,是值得回忆的,很美好的。侯宝林的相声说,光绪光绪光光绪,意思是光了之后续上点。当你不行的时候,一下子给了你个动力,写诗有对象的时候是件很爽的事。
见识了痛,才知道笑的珍贵
朱:为什么要在生病后特别要求你妈妈打扮得漂亮吗?
尤:这心态大概是觉得我没把病当回事,一切照旧,且我对美更有要求了。我很不喜欢因为病就由身到心都惨兮兮的,我们要把生活过得振奋,更加精彩。
朱:这一年你写了十四万字,小时候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到老了却没了激情,却道天凉好个秋。你是正好赶上了,这和你过去的写作有什么转变了?
尤:人家生病总是多写点愁什么的,我反而写笑话多了,十四岁的论文集从头到尾好玩。《悠哉悠哉》里解嘲啊、幽默啊的方式颇多,我觉得还是种积极向上充满希望的感觉。人家觉得你的生活很痛苦了,而我偏要给人看看我的生活丰富多彩,这种“偏”就是要比平时更加好玩之类的。大概见识了痛,才知道笑的珍贵。
朱:你说过那么一句:这一年让你经历了平时没经历的,见识了平时没见识的,想过平时没想过的。你都经历了什么?
尤:一次大手术,两次胸穿,三次骨穿,四次化疗,五次转院,六次病危,七次吐血,八个月头顶空空,九死一生,十分快活。
朱:你生病后见到那么多的女生,讲讲那种感觉和女生对写作的影响。
尤:确实影响很大。她们为我的病中生活增光添彩,让我的笔有了不同的颜色。
朱:现在对死亡有何感觉?
尤:我和上帝掰手腕嘛,小时候我有段时间觉得人总要死亡,当时还哭了好一段时间。后来忙别的事没再想。我回想活了这十几年轰轰烈烈,精精彩彩,了无遗憾,很精彩、很自由。
朱:你的诗《我是谁》最后一句:写作人生是我的意义。
尤:就是上帝派我来世间写作的。
朱:是你的使命?
尤:使命太正襟危坐了。写作就是我,我就是写作。就是这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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