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金秋,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作家友情展”:《此物最堪思》。展品中有诗人王辛笛先生的一幅手迹,系“二○○二年六月录旧作叠和钱锺书院士《老至》并以谴怀,漫成七律三首录一”:
浮世身灯意兴漫,
情知高处不胜寒。
秀才懊恼空囊颖,
院士文章妙墨丸。
面壁有心惟酒困,
问天何悔见衣宽。
山茶开罢春来去,
一曲高歌水字栏。
这首诗作于1974年5月27日,那时还在“文革”中。自1966年8月以后,友人之间的交往被割断,辛笛一直没有北京朋友的真切消息,终于按捺不住,在1973年春写了七绝《寄锺书杨绛学长》两首,投石问路,想不到真能与老友联系上了,大喜过望,由此开始他们私下比较频繁的旧体诗唱和。当时辛笛还在干校劳动,每每有感,只能悄悄打腹稿默诵,然后趁休假回家落笔寄出,这成为他生活中的一大乐趣。1974年5月辛笛收到钱锺书先生寄来七律《老至》:
徙影留痕两渺漫,
如期老至岂相宽。
迷离睡醒犹馀梦,
料峭春回未减寒。
耐可避人行别径,
不成轻命倚危栏。
坐知来日无多子,
肯向王乔乞一丸。
辛笛吟诵之后诗兴大发,一口气唱和三首七律,手迹所录即为其中第一首,辛笛的心中始终钦佩钱锺书。尽管他俩在南北两地同时遭劫患难,斯文扫地,那个时代把知识分子批为“臭老九”,“知识越多越反动”的观点到处盛行,但辛笛对老友渊博学识的敬仰并不为时兴的社会观点所改变。可以说,他与锺书的友情一直保持到晚年,即使老友已在1998年逝世,也并不妨碍他用重录旧作的方式来表达对故人的思念。
20世纪30年代王辛笛与钱锺书同在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求学。1931年辛笛考入大学后,就耳闻比他高两个年级的钱锺书在学校里很有名气。锺书博学多识,语言幽默,甚至有些尖刻;也有人对他的“狂”议论纷纷。但辛笛佩服他的学问,以为他自有“狂”的根底,心中暗自把他视作“畏友”。当时他俩并没有什么交往,辛笛忙于汲取中外文化知识而无暇顾及其他。1935年辛笛大学毕业后在北平教书一年,此时同班好友盛澄华已在法国巴黎研究纪德,函催辛笛出国留学,于是1936年辛笛赴英国留学,以后曾去盛澄华那里度假,在街上与钱锺书杨绛伉俪相遇,有点头之交。两人真正熟悉起来还是在20世纪40年代。因此辛笛另有诗云:“花城邂逅游仙侣,歇浦留连欲曙天”。1939年辛笛回国定居上海,在光华、暨南两大学任教授。而锺书曾前往其父所在的湖南蓝田师范学院任教两年,1941年夏回上海探亲,住在法租界辣斐德路(今复兴中路)。“太平洋事变”后他和夫人杨绛被困在沦陷的上海;辛笛则因家累未随大学转移后方,留沪改入银行任职。此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尽管战乱时期大家生活都不易,但辛笛在银行工作——捧着银饭碗,境况好些,他常请一些朋友来家吃饭,其中就有锺书夫妇。锺书在三十年后所写《王辛笛寄茶》中有一首七绝就是回忆当时情景的:
雪压吴淞忆举杯,
卅年存殁两堪哀。
何时榾柮炉边坐,
共拨寒灰话劫灰。
(注:忆初过君家,冬至食日本火锅,同席中徐森玉、李玄伯、郑西谛三先生,陈麟瑞君皆物故矣。)
由于那时锺书夫妇所住之处离辛笛家比较近,来往就多了一些。辛笛夫妇直到晚年依然记得,锺书夫妇晚饭后出来散步,常到霞飞路中南新村辛笛家来。锺书很健谈,博闻强记,听他古今中外地神聊,你可以不出一声,全由他一人说,幽默、讽刺、俏皮,丰富精彩的比喻、入木三分的形容,对听者是一种享受,常让人开怀大笑,却又有回味。杨绛总是笑眯眯地在一旁听着,眼里流露着会心、欣赏的神情。这个时期锺书的交往在杨绛先生的《我们仨》中也有描述:
“老一辈赏识他的有徐森玉(鸿宝)、李拔可(宣龚)、郑振铎、李玄伯等,比他年轻的朋友有郑朝宗、王辛迪、宋悌芬、许国璋等。李拔可、郑振铎、傅雷、宋悌芬、王辛迪几位,经常在家里宴请朋友相聚。那时候,和朋友相聚吃饭不仅是赏心乐事,也是口体的享受。”
这里提到的“王辛迪”就是辛笛,亲友中常有将他的学名王馨迪的“馨”写成笔画简约的笔名辛笛的“辛”字。
20世纪60年代辛笛但凡到北京,总会去探望老友;90年代初辛笛病衰已无法远行,得知锺书患肾病,甚为牵挂,后获锺书回函,反而关切询问辛笛身体状况,故人相濡以沫之情让辛笛感慰不已。
从现存《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十一日诵槐聚居士(钱锺书)秋心诗因步原韵》至最后所作《敬挽钱默存(锺书)学长两绝句》(1998年12月21日),三十多年里辛笛写给钱锺书的旧体诗(含唱和之作)计有二三十首之多。现在两位老人已先后驾鹤西去,但他们的诗情却永远留在人间,述说着诗谊长存的故事。
2006年10月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