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次在朱大可家,看到张小波喝得酩酊大醉,让两个人架着从卫生间出来。他双脚离地,如同瘸子连连嘟哝:不,不……好多年以后,张小波在北京成了书商,他参与炮制的《中国可以说“不”》红极一时。他好像不再写诗了。
2
一次,北京某文艺机关报主事领导来上海开会,亲临巨鹿路675号视察。周介人在梅龙镇酒家简餐招待,蔡翔和我奉命作陪。席间周介人见该领导心情不错,说道:“吴亮还是蛮憨厚的。”没曾想北京要员立即停筷正色道:“人虽憨厚,文章并不憨厚啊!”听了这话我憨厚地笑笑,却把周介人吓了一跳。
3
一次李庆西来,大约是冬季吧,我与程德培去火车站接他。三人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小饭店吃饺子喝啤酒,李庆西问程德培:清污结束了,你们这儿传达了没有?程德培兴奋得直搓手,答非所问:吴亮又可以乱写了!
4
一九八四年年底,那个后来被不断回忆的“杭州会议”在空军招待所召开。
晚上,将军楼里的火炉和房间一样冰凉。许多人在楼下围着一架电视机看足球实况转播,好像是中国队对西亚的一个什么队。比赛还未开始,程德培已经十分亢奋,一会儿跺脚一会儿原地打圈儿。曹冠龙开玩笑说,德培像一只吃过药的蟑螂。李陀说,这种球也值得激动?德培说,好的球我们看不到。
5
一次在桂林开会,同行的有陈村。那时真是年轻啊!告别晚宴上,我豪迈地仰面饮酒,低头嚼肉,一大盘狗肉我吃了四分之三。事隔多年之后,陈村在他的某篇文章里回忆道:吴亮吃狗肉当场流出了鼻血!
6
一九八九年岁末,我对文学批评丧失了热情。至今令我不解的是,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考虑写回忆录了。我的第一本类似回忆录的小册子叫《往事与梦想》,一本关于阅读和写作的随笔。紧随其后的是《漫游者的行踪》……这一年的十二月特别寒冷,我每天写作到深夜甚至第二天黎明。那时候上海没有夜生活,晚上十点以后全城一片漆黑。只有云南路有两三家小饭馆通宵营业,在那里我消磨了许多个难眠之夜。一壶温热的花雕加半斤醉虾最后来一碗菜汤面,花销不超过十二元……等我跨上自行车回家时,天空已经蒙蒙亮了。除了扫街者和有气无力的水银街灯,只有湿冷的寒风从我耳边拂过。
7
一次我意外地发现在我家的左手边,仅隔两条马路,长乐路西端,那个形同大烟囱的“新锦江”还亮着依稀的灯光。好几个夜晚,我步行去那个空空荡荡的大酒店,尽管生意萧条,二楼的酒吧依然点亮蜡烛,影子在墙上摇曳。我坐在角落里写《咖啡馆》与《街道》,徘徊的钢琴声不合时宜地在我耳边飘过,若有若无。
那是—个非常时刻,我常常会灵魂出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8
一九八六年春天我一个人去沈阳,刘齐请我吃街边的“朝鲜烧烤”(那会儿我们还不管它叫“韩国料理”)。一张油腻的木桌,中间挖个圆洞,铁丝网下面搁一只炭炉。刘齐笑话连连,我一边“唔晤”应声敷衍,一边大口吞咽。半生半熟的烤牛肉令我心无旁骛。我喜欢“朝鲜泡菜”,直到今天我都要在心里想一想才能把“朝鲜泡菜”说成“韩国泡菜”。
9
一九八九年入冬,“新锦江大酒店”的长乐路围墙下,常会遇见媚眼暗投的流莺。她们远没有今日同行毫不掩饰的露骨风骚,那是打扮不俗的少妇……“新锦江”对马路有个私人小酒吧,她们挽着外国男人的手臂推门而入,她们矜持地微笑,她们会简单的英语。
10
一次,我和程德培策划了“新时期文学十年讨论会”,后来会议在旅顺召开,一个漂亮干净的海滨小城。发生了许多故事,让别人去回忆吧,如果他们的记忆力尚未衰退……一九八六年的浪漫之夏……
那时候周介人意气风发,他私下里让我看了他的会议笔记。周介人说总有一天他会写回忆录(上帝保佑他的在天之灵)。还有我们作协机关的财务老房(愿他灵魂安息)。老房胃口一直不错,他红光满面,他还劝我少抽烟,他说身体最重要!
会议后来移至沈阳,分手前夜,大伙儿依依惜别。我们又开始拼命喝,而且是五十几度的汾酒。周介人说,别喝啦,昨晚你吐了一地!我记得我拿着斟满的酒杯到处挑衅,一连灌了十几杯……正在大伙儿酒足饭饱准备离席之际,复旦大学的某位小老弟端着两只满满的酒杯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地说,吴老师我敬你一杯!那一刻我已经摇摇晃晃,但我清楚地记得,席间我曾提议与他干杯,他说他不会喝酒!我马上明白了,他以逸待劳,现在觉得我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此刻敬我的那杯酒,便是企图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一眼识破他的诡计,顺手从杯盘狼藉的桌上拿过来几只空酒杯——斟满,“一人三杯,如何?”我说。这小子哪见过这阵势,一脸尴尬,周介人在一旁不知底里,只顾说,不能再喝了!我心里明白,如果我喝一杯,我必醉倒无疑;如果一起喝三杯,这小子也必不省人事。这个孬种,可惜我现在已经想不起他的名字。
11
一九八四年夏天的炎热难以忘怀。那时我仍是上海饮食冰箱厂的检修工。我请了假躲在家里写作,一篇五千字的评论半天就可以完成,稿费相当于工厂给我的月薪。当时知道我的人并不多,我兜里总有些碎银子,有那么点逍遥自在。夏夜暑热难当,我就一个人溜到淮海路去吃冰沙,赤豆或酸梅是我当初的最爱。我喜欢冰冻甜品却不怎么喜欢冰镇啤酒。
记得是七月初的一个傍晚,闷热,但稍稍有点微风。我坐在家门口纳凉,程德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那时人们寻访朋友事先往往不通电话,那时长乐路浓荫蔽日街上很少车辆。
程德培郑重地邀请我和他一起去富春江边的白沙小城……半个月后,我们认识了“李氏兄弟”,然后是那个“月亮坪之夜”。
12
一次在家翻检旧物,那一年(好像是一九八七年)去湖南拍的照片不知塞哪了——长沙、岳阳、常德、张家界——一辆破旧的旅游大巴玻璃窗震动着,夜色掩护下我看不到车轮从悬崖边碾过、碎石滚入山谷。我们饥肠辘辘一路颠簸,车窗外漆黑一片。在拐弯处,车灯把一块写有“张家界”三个大字的界碑照得雪亮。那一瞬间我不晓得写这字的是沈从文,他老人家当时还健在。
半途我们在常德的青年旅行社住了一宿。那是一长溜的简陋平房,蒋子丹安排周介人与我同屋。湖南土烧酒和拌凉粉十分诱人,半夜头疼欲裂腹内汹涌我起床如厕(那时候许多旅合只有公共卫生间),走廊上我迷迷糊糊看见周介人独自徘徊。他说阿亮你的鼾声真是够级别。
13
一次坐船去厦门。刚出吴淞口就开始晕船。有朋友递给我“斜桥榨菜”说能管用。那是一九八五年四月。我在厦门大学认识了刘再复、林兴宅,和刘再复真正熟悉是十年之后在台北与科罗拉多(留待我在《九十年代琐记》里回忆吧)。在“新方法论会议”上,他和林兴宅都是明星级人物。 有关这个会议,现在仍历历在目的有两件事。一是朱大可会议上向我挑衅(后来我们成了惺惺相惜的好朋友);二是我和许子东在鼓浪屿山脚下的地摊街购物,我为我自己买了一只有黑桃老K图案的打火机,许子东为他太太看了皮包凉鞋首饰雨伞和太阳镜(我忘了他买没买)。我们一路聊日常生活,中间我对他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生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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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写《八十年代琐记》我翻了好几只抽屉,几只灰蒙蒙的大牛皮纸袋几只破损的信封。里面塞满了照片。往事历历在目。其中一张,我坐在一九八六年沈阳《当代作家评论》编辑部的办公室,和许振强下象棋,陈言与刘齐站立两侧观战。房间陈旧,阳光无力地照在我们的身上。落地窗和墙壁油漆斑驳,桌子堆满报纸杂志。他们告诉我,这个房间,当年曾是张学良的卧室。风流倜傥的大军阀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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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就是一九八七年,在太原我看到极其类似的景观——山西省作家协会的办公所在地原来是阎锡山的大帅官邸,多么令人遐想的地点啊!虽然当年将“匪产”作这样的安排,分配做文化机构有些匪夷所思。阎大帅的房子暗道密布,不仅鬼祟而且阴森。相比之下,少帅府多了点教养,也依稀闻得到女人味。
“一次,”我后来对人说,“我们在五台山遭遇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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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打鼾迅速得到了惩罚。第二天晚上我接到通知换房间,三个“害群之马”被集中在一起钱理群、吴福辉加上我。周介人笑吟吟地说,阿亮今朝夜里我总算可以好好困一觉了。
忘记谁了,可能前一晚与老钱或老吴(吴福辉)同屋的那位。窃笑着对我耳语:你必须比他们先睡着!我说我在火车站候车室都能睡着……完全两码事!他强调说,或者你先喝醉了也是个办法。
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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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五月,我和蔡翔在洛杉矶机场遇到钱理群,他告诉我,这次去美国开会主要为了会会朋友,其次是买一台“打鼾者睡眠呼吸机”。可能要花两千多美元,老钱说,太太关照的,必须买。
我顿时想起了张家界的那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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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入那个指定的房间。房里三张单人床。老吴躺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和老钱聊天。老钱则坐在靠门的床边好像睡意全无。我知道了,我的床夹在他们中间。也许我的确喝了不少酒,人很困乏。我和老钱老吴草草敷衍几句倒头就睡……半夜,我醒来了……我听到了什么啊!整个房间如同船舱底层的机房,那种轰鸣声难道是从人的口腔鼻腔和胸腔发出来的吗?老吴那边仿佛有一台老式马达,声音单一,巨大,均匀,有持续性。老钱这边更了不得,足足一个重金属乐队!老钱的鼾声形式多样五花八门,一会儿如管乐齐鸣一会儿如口哨悠扬……突然,老钱这边的声音没有预兆地戛然而止,只剩老吴的驳船还在突突行驶……片刻过后,又是没有预兆地,老钱那边重新擂响战鼓吹起了号角!
19
(关于打鼾这里再添一条)
一九八四年杭州会议期间,我曾与陈思和同住一个三人房间,另一位我想不起是谁了。早晨大家爬起来洗漱,陈思和说,吴亮你说了一夜梦话。“不会吧?”“你说的还不是一般的梦话,长篇发言,逻辑清清楚楚。”“我说了些什么?>‘当时我还记住了几句,现在全忘记了。”陈思和说。这件事于是就成了悬案。因为之前之后从未有人告诉我我在梦里发表长篇大论。
20
一九八七年夏天在海南岛华侨农场的一间酒吧,黄育海请许多朋友喝咖啡喝啤酒。那是个长廊式的建筑,敞开的酒吧紧靠泳池。泳池一半在室外一半不规则地延伸到桌边,池水的鳞鳞波光反射到低矮的天花板上。空调机嗡嗡嗡喷出白色的冷气。黄育海喜欢洋酒,当然他更热衷的还是涮锅茅台和粤式煲汤。以酒吧外面的蓝天和椰林为背景,我回忆起黄育海在上海肇嘉浜路清真馆狂吃涮羊肉的饿相。二十年过去了,黄育海成了九久文化公司的董事长。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喜欢热闹的粤菜和雅致的酒吧。
21
一次,无缘无故想起了甘少成,一个四处游荡的流浪艺术家。此刻,他为我画的一幅肖像就搁在我左边的杂物架上头。画的下端写着“画老吴1988.11甘少成”。那天在新华路他女朋友家,我们喝了两瓶“尖庄”。老甘和我大谈法斯宾德,甚至预言般地说他渴望像法斯宾德那样夭折而死(老甘后来死于车祸,他酒后驾车撞在大树上)。临别前,他趁着酒兴给我画画。那时我也真够大胆,居然夹着画晕晕乎乎骑自行车回家。
老甘!现在我还常常在你画我的那幅画上感受到你留下的气息。
22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中旬,我躲在彭浦新村的一间朝北小屋内写作。那时写的题目是《当代小说:一次探索的新浪潮》。我偏爱“一次”这个词,许多年以后,文德斯出了一本书就叫《一次》,里面的照片实在迷人……许多童话都用“有一次”来开头的,一个古老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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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在香港碰到汪曾祺,他好像刚从爱菏华回来。香港新华社请客吃饭时,我留意到他抽的是不带滤嘴的“骆驼”。我说读您的文章您应该抽中国烟才对啊!老汪呵呵一笑,凑到我耳边说,“外国烟好抽,外国酒也好喝。”我说我看您吃饭之前特别爱喝绍兴酒。“那是在吃中国菜么!”老汪大乐。
这是一九八七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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