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经诗人宁宇牵线,得以相识远在福州的老诗人蔡其矫。初以鸿雁往返。我将一组诗歌习作寄去求教,不日便接蔡老大札,已将我那蓬头垢面的习作逐行作了精心梳理,拖沓的诗句经他利斧砍削,显得精炼多了。他在信中说:“我喜欢文字简洁,不自觉地咬文嚼字,动手把触目处抚平,仅作参考。”
这是我们交往的初始。这么一位认真、直率、诲人不倦的诗坛前辈,令我心仪而折服。以后,我将斋藏的《回声集》《福建集》等寄请诗人签名,以为留念。一次,在书架中检视,见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双虹》诗集,我不意间竟淘得两册,便寄赠一册给作者。未料,即得诗人回函:“晋江市政府要我在家乡故居办诗歌馆,就得展览我的著作。可是我从来都不储存诗集,连我老伴为我存一套也被我拆散送人。你送我一本《双虹》,我立即捐赠诗歌馆。”不多日,诗人又驰一函,说:“得知你肯为诗歌馆在上海收集我的旧著,真是喜出望外。其中有两本最难得,一、一九七九年香港出版社出版的《蔡其矫选集》,包括几篇散文,该书是中国现代六十本选集之一。二、一九九三年香港现代出版社委托深圳代理人李建国(深圳作协副秘书长)在北京印刷的小本精装《蔡其矫抒情诗》,只印一千本。此外,任何你能搜寻到的都热烈欢迎。也不求多,不怕破损者。将来我也想向好友征求支援。”以后,我又寄去过一二册蔡老的诗集,以能为他的诗歌陈列馆聊尽绵薄而宽心。
蔡其矫于一九一八年出生在福建晋江市园坂村。八岁时,为避战乱,他随全家飘海远渡,成了印尼华侨。三年后他独自一人回国,入鼓浪屿福民小学读书。短短的三年中学青春年华,蔡其矫是在上海度过的。上海给了他最初的人生磨练与文学熏陶。“八·一三”战火大起,他不得不遵父命,重回印尼。次年,蔡其矫瞒过家人,将自己的行李放在同学的大箱子里,以送同学为名,又登上了开往祖国的海轮。之后一路辗转来到延安,入鲁艺文学系学习,听徐懋庸讲《文艺与政治》,听周扬讲《艺术论》,听陈荒煤讲《创作方法》,并开始了文学创作。一九四一年,他在晋察冀边区创作《乡土》,尝试以民歌体和惠特曼诗风相结合的写作形式,得鲁艺“鲁迅奖”诗歌第一名。一九四二年写出成名诗作《肉搏》。建国后于五十年代中期,他在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出版诗集《涛声集》,到八十年代又在上海出版《双虹》,可见他与上海情分不浅。一九七九年,大地刚刚回春,蔡其矫参加由艾青任团长的海港访问团,从沿海港口城市一路来到上海,他写下《黄浦江上》:“阳光从晨雾的空隙漏下来/把外滩的高楼染成金色。”在他眼中,这已不是他三十年代见过的上海了。美丽的上海引他讴歌赞美。
2006年7月下旬,我因公干到福州,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拜访诗人蔡其矫。那天晚上,在南方潮湿而闷热的气息中,我按通讯地址找到位于凤凰池的省文联文学院,一看竟是一个文联宿舍大院,我顿时傻眼,没有门牌室号,到哪间屋去找蔡老啊!在门房打听,门卫也是新来乍到,不甚清楚。不过他十分热情地说,我帮你去打听,一定能找到。这样,我跟着他,听他以闽南话与楼下两个知识妇女模样的人一嘀咕,就领我直奔左边门洞二楼,隔着铁门,我大喊一通,终于有一个老头出来,我说“找蔡其矫先生”,他答“我就是”,令我心花怒放。屋里有些凌乱。蔡老穿着汗衫短裤,似乎热得吃不消。他像老朋友一样,将他的近况一一说来。最后他要送我新出的诗集《蔡其矫诗歌回廊》,原书共八册,他说:“诗集已不全,你喜欢哪种?”我脱口答说:“我喜欢您的爱情诗,它是您情感与生命的结晶。我亦想更多了解您对写诗的回顾,对诗坛的看法。”他走进卧室,不一会便取出两本,一为《风中玫瑰》,一为《诗的双轨》。我得陇望蜀,请蔡老赠言,他即刻在我的笺纸与笔记本上分别写道了“相知不在远近”和“文化使人高尚,艺术造就品格”两句,并钤上两枚鲜艳的印记。他告诉我,他明天就要启程去北京,那里比福州凉快些。我庆幸自己来巧了,似乎是一种命定的缘分。我知道蔡老如同候鸟,北方南方两头来往。果不然,八月份就接到诗人寄自北京东堂子胡同的来信。他看了我的文章《唐湜与<意度集>》,指出“所引的资料都很珍贵,但行文似乎不简练,看来你对文言文生疏,以致浪费文字。”这对我不啻又是一阵猛击,催我醒悟。我的文与诗都有同样的毛病。所幸我遇到了一位真正的诗坛良医与恩师。
同年九月,蔡老又从北京驰来一函,谈到:“我现时都在写历史(海洋和地方纪实),都在百行左右。诗的好处就在简约。国外现代派认为,诗就是有意味的形式,达到这目的的手段,就是压缩、跳跃、短小。散文,也和平常谈话有别。书面用语也应该精炼。文章以短为佳,啰嗦,冗长为大忌。”这可真是他的经验之谈啊。
“文革”中,蔡老曾一度下放永安果林场劳动。歪打正着,给了他亲近葱郁植物的机会。他喜欢上了园林花卉,还托人找来剌桐和木棉树。且爱上梅花,写有《深山雪里梅》一诗。他打算把他的诗歌陈列馆办成一个花园式庭院。他曾嘱我替他在上海找梅花。所以此信亦写道:“我几年来都在寻找大红(国旗红)的梅花,杭州、苏州、南京都没见,据说武汉可能有。可能也是极少数。上海远郊据说有梅园,地名没记住。如果有异种发现,我也会亲自拜访的。”一个热爱自然、热爱生命的诗人形象,从这些短短的文字中,已跃然而出。
我没想到,那封九月七日的来信,竟成了他留在我手中的最后笔迹。但正如他在《真正的诗》中所写的:“是诗歌最先叩打他的心门/他一生成了真正的诗”。蔡老为诗而生,诗便是他一生的写照。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