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用最简洁的语言描写出最富人性、最为深情的篇章?
谁能以短短数语就能活生生地向我们展示一个人奥妙无比的灵魂?
除了巴别尔,再也没有谁。
这位在前苏联大清洗中被清洗的伟大小说家至今在我们国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我们知道那些杰出的犹太人物,像马克思、弗洛伊德、卡夫卡等,但我们不清楚巴别尔,巴别尔是继卡夫卡之后能给世界以巨大震撼的又一犹太作家。我们熟悉了乔伊斯、普鲁斯特、福克纳、贝克特、罗伯-格里耶,但我们对巴别尔知之甚少。也许是他留下的文字并不是太多的缘故吧,但我们就没有想过老子仅留下五千言就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了吗?巴别尔的情况也是这样,他只一本《红色骑兵军》就足以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小说家了。在某种意义上讲,巴别尔也是被文学史“清洗”的作家,在苏联的官方文学史中,他由于政治的原因被清除,在“白银时代”的文学时中他由于不属于任何一个文学流派而被学者们忽视。但是巴别尔小说强大的艺术感染力是任何文学史都埋没不了的,1986年意大利《欧洲人》杂志评选一百位世界最佳小说家,第一位就是巴别尔。博尔赫斯盛赞巴别尔,说他的短篇小说《盐》写得很优美,用的是诗一样的语言。
文学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作家如何以自己独特的眼光凝视这个世界。他在写到自己的战友赫列布尼科夫时说:“相同的激情震撼了我们的激情。世界在我们两人的眼中犹如五月的草地,犹如上面走着女人和马匹的草地。”苏联作家乌斯托夫斯基对巴别尔的理解是符合我对他的看法的,他认为巴别尔与其他作家最大的区别并不在于独特的创作手法,而在于他对世界独特的理解,尤其是那种特定的、具体的多方面的战斗人道主义观。
巴别尔向往最为纯洁的美好,并把它作为真理,但在同时他也决不回避生命的阴暗和残酷。在《我的第一只鹅》中,战友们(就是那些哥萨克)听说“我”是来自彼得堡大学的法学副博士,一脸的鄙夷,后来这位红军军官“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把鹅踩倒在地,鹅头在我的靴子下喀嚓一声断了,血汩汩地直往外流。雪白的鹅颈横在粪便里,死鹅的翅膀还在扑棱。”文质彬彬的“我”竟然能做出如此残忍的行动,而且不顾老婆子的嚎啕大哭,这就是残酷的生活、残酷的真实。但在晚上,“我做了好多梦,还梦见了女人,可我的心却叫杀生染红了,一直在呻吟,在滴血。”战争的沉重残酷,让我们看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小说中的人不再是我们所说的典型人物形象,而是包含了作者对世界深切理解的真实,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相的面目。
在《马特韦·罗季奥内齐·巴甫利钦柯传略》中,“我”把自己的老爷尼基京斯基翻倒在地,用脚踹他,足足有一个小时。而事实上,他就要开枪打死这个曾经羞辱过他夺走他心爱女人的庄园主,但在这时,“我”领悟了生活:开枪打死一个人可以使我们摆脱这个人,然而开枪打死他,其实是对他的一种赦免,对自己却是一种可憎的解脱,枪杀他人是与人的灵魂格格不入的,如果人身上有灵魂,且能显示其存在的话。面对这样的思考,我们能够领悟什么样的生活?在众多的时候,我们对强权、对金钱所持的态度,谁又能想起自己的灵魂呢?
爱伦堡这样描述巴别尔:“巴别尔是这样一个人,他的斗争、他的幻想、他的作品以及后来他的死,都是为了后代人的幸福而付出的代价。”是巴别尔使我们看到世界的真实,人性的真实和灵魂的重要性,而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1938年,巴别尔被捕,其罪名是间谍,在最后陈辞中他作了无罪申诉,他说:“我是无辜的,我从未做过间谍。我对任何反苏行动一直持反对态度……我只请求一件事,让我完成我的作品。”看到这里,我常常埋下头,以不让泪水涌出眼眶。显然,作家最后的请求是天真的,随后他在监狱中被枪决。
对于一个真正的人而言,即便这个世界有那么多残酷而痛苦的事件,但正如巴别尔所言:人的幸福是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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