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有「破门声明」,与沉启无断绝师生关系,登在中华日报上,听人说了,我可没有见,只在心里这么一闪;这是类似告迕逆,觉得不舒服。今天,本想写信给启无的,没有写。随后,是看了张爱玲的「年青的时候」,又随后是翻翻报,在民国日报上却有着两篇关于「破门启事」的文章也没有说什么,不过表示惋惜之意。
惋惜是不必的,弄个明白倒好。而因此,我又想起了启无。前些时他在南京,和我说起周作人:「我喜爱的是写泽泻集以前的周先生,明朗而亲切。」言下很感慨似的。想了一回,又说:「周先生就是冷,不像鲁迅的热。这大概和出身有关系,鲁迅是长子,从小就什么事都得他出面,吃的苦多,所以刚强,好斗,他的一生和人相处,总是厮拚得难解难分。周先生呢,是弟弟,担风险的事轮不到他,所以和平。」
也就是这样,鲁迅的是仇恨,周作人的是憎恶,鲁迅认为可爱的,周作人认为可喜,所以鲁迅慈悲,而周作人明达。一个明达的人的世界是理性的世界,而鲁迅的却是众生有情的世界。
于是想起刚才看过的「年青的时候」,觉得周作人好有一比,就好比「年青的时候」的主角潘汝良。潘汝良一半献身于医学,一半也是医生的器械,一概都是崭新烨亮,一件件从皮包里拿出来,冰凉的金属品,小巧的,全能的。最伟大的是那架电疗器,精致的齿轮孜孜辗动,和出火星乱迸的爵士乐,轻快,明朗,健康。现代科学是这十不全的世界上唯一的无可訾议的好东西。做医生的穿上了那件洁无纤尘的白外套,油炸花生下酒的父亲,听绍兴戏的母亲,庸脂俗粉的姊姊,全都无法近身了。写泽泻集以前的周作人就是这么的轻快,明朗,健康,如同一朵白莲花。
然而世界只有一个,不会同时有不相干的两个世界。轻快,明朗,健康的东西不能没有背景而存在,不能靠一件洁白无纤尘的白外套来隔离庸俗的东西的。罪恶是不能隔离的,却可以升华而为圣洁,而除此之外也不能再有圣洁的东西。写泽泻集之后的周作人之所以变成「事理通达,心气和平」者就是为此。这时候,像医生的器械那样,冰冷的金属品,小巧的全能的东西,看来都是过于叛逆的,守不住。他所喜欢的只是花鸟虫鱼了,或者是看看云,于是有花鸟虫鱼和看云集。正如白莲花离开水和污泥,就只好压扁在明人散文的古装本里,有时用来泡茶,也可使苦茶加色加味加香,可是这只是死了的花的精华,终究要空气似的消失了。
前年周作人来南京,官场宴会有两次我和他在一起,当时心里很替他发愁,觉得这是一种难受的讽刺。但后来知道,近年来他和老官僚们很谈得来。这些都是人的尘埃,他会喜欢,似乎是不可能的,然而想起来,也只有尘埃才能证明空气的存在,使清冷,冲淡的老人稍稍热闹,于是我替他悲哀。
是这么一种心境的人,别人对他关切,他是要发怒的,因为,他自己已经讽刺得够了,不能再忍受任何说明。他对于规劝是发怒,对于捧场也不乐。因为发怒,所以有「破门启事」。
有一次,启无抄给我看一首诗,那是一首好诗:
你将如鱼在水中,
你将如鸟在晴空,
假使天堂是以地狱为大门,
我将赞扬鱼鸟的高深。
周作人是高深的,缺少的就是第三句,所以有暮年的寂寞。但曹操曰:「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杜甫曰:「庾信生平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可见青春能长在,自由能长在的,才华能长在的,求之近人,有鲁迅。江淹他们何以会有才尽的恐慌呢?因为他们是天使,以自己的洁白的翅膀照见了天堂与地狱,而不属于天堂或地狱,只是在光明与黑暗的切线上飞翔,只觉得自己是亲切的。但久而久之有倦怠,慢慢的灰暗,「才尽」了。如「年青的时候」所说:「汝良自己已经是够傻的,为恋爱而恋爱。难道他所爱的女人竟做下了更为不可挽回的事么──为结婚而结婚?」毛病就在于不能把人去打成一片,游了天堂,又游地狱,却不知道天堂是地狱的升华,并非地狱之外有天堂,更无天堂与地狱之间的散步地段的。把人生看作散散步唱歌的人,是要忽然想到归宿的,要想停留,只能迷失在暮色苍茫中。
清坚决绝的理性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却是理性的世界与感情的世界在最高处结合为一,作成人间的智能。周作人因为太理性了,所以缺乏人生味。看他喝苦茶,听雨,看云,对花鸟虫鱼都寄予如意,似乎是很重人生味,其实因为这人生味正是他所缺乏的。人生味不是给你去体味的,有作为的人是相忘于人生味,有如鱼之相忘于江湖。有作为的人可以是作家,但更可贵的是他本身就是作品。
周作人喜欢明人小品,而沉启无欢喜六朝文,还有如,「丝不如竹」,但「竹不如肉」。我以为后唐的空气比六朝更好,就因为六朝人是作家,而后唐人则本人就是作品。
周作人和沉启无决裂,没有法子,也只好让他们决裂吧,我个人,是同情沉启无的。
(按:本文载于《苦竹》第一期。江梅即胡兰成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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