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说已经好久没怎么说过话了,今天一开口说了一天,可说好了。
我不知道刘震云看到这个标题会不会犯晕,但这是我在电话采访他70分钟后最鲜明的感受。一般来说,采访作家时,记者或者说作为读者总是比较熟悉对方的,但作家面对的就是陌生人了,而且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咄咄逼人”的陌生人,这种语境下,很难让人放松,像和朋友聊天似的有啥说啥,更别说有闲心抖什么包袱逗老记一乐了。但对刘震云采访让人感到,电话那端完全是他的舞台,由着他长袖善舞,滔滔不绝,身边的工作人员打个喷嚏,也引来他的故作惊诧:“怎么了?噢,没出人命就好!”有时候看一本书,会觉得作者是个智慧的人;有时候和一个人对话,会觉得这是个幽默的人。
11月6日,《我叫刘跃进》新书发布会长江文艺出版社现场,作家刘震云接受了各地媒体的电话采访,初步印象,二者兼之。
狼爱装羊啊,羊爱装狼
提问背景 在《手机》里,刘震云讲述了手机里的秘密;在《我叫刘跃进》里,刘震云讲述了U盘里的秘密:刘跃进是一个厨子,他丢了一个包,包里装着他的全部财产,他在找包的过程中,又捡到一个包,包里的U盘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涉及到“狼们”的几条性命,许多人开始找刘跃进。
记者:《我叫刘跃进》讲的是个狼和羊的故事?
刘震云:这本书讲的是狼和羊的关系,世上的人被我比喻成狼和羊这两种动物,但世界上所有的狼都在装羊,特别和蔼可亲,都是“披着羊皮的狼”,世界上的羊呢又特别爱装狼,不是有句骂人的话“装什么大尾巴狼啊”?世界上最像狼的,我觉得就是把门的那些大爷,特别装腔作势把自己装成狼,其实他就是羊。
羊和狼的区分,无非是观察人和世界的一个角度,引起我兴趣的,还有世界的偶然。偶然在生活中是不是另一种规律,和必然同等重要呢?还有寻找,羊找羊不稀奇,狼找狼也不稀奇,因为一个偶然,羊在找狼,狼在找羊,找亲人都没有这么急切,一波一折,都没有这么激动和撕心裂肺,就有点意思了。在刘跃进思维逻辑面前,出现了一种不可掌控的状态;寻找刘跃进的人,因为秘密的丢失,也出现一种不可掌控的状态;当两种碰到一起,又会出现第三种不可掌控的状态。而这种状态,或大或小我们每天都会遇到,而且出现的方式是突如其来,令人啼笑皆非的拧巴,拧巴出的是悲剧,也是喜剧。
刘震云式的“雪山下的幽默”
提问背景 刘跃进是个厨子,但他每天关心的不是这个菜怎么做好,而全是跟他不相干的事。刘跃进的原型是刘震云的表哥。市政府换届了,表哥就特别焦躁不安。萨达姆被绞那天晚上,他痛心疾首地夜里12点给刘震云打电话:“你看看,这太不像话了,把人的脑袋都绞掉了。”刘震云说:“表哥,这事你也改变不了了,我也改变不了了,赶紧洗洗睡吧。”
记者:“拧巴”是这个故事体现最重的一个特色,如何理解?
刘震云:拧巴是个生活常态,就是我们说的“别扭”。中国人更拧巴,越是聪明人思维越混乱。有时候我们在街上看到夫妻俩吵架,会从杯子的事说到箱子上,还会说到15年前娘家有什么事,最后吵了个乱,就是没有得出吵架的起因想要得到的结果,而得到了另外一个结果。我觉得中国人要首先把吵架这事学会了。事和理之间的常态,就是别扭。无论大小事,所有的人和事都别扭着,所有人都对此无能为力,还得别扭着走,走起来不可能不变形,有时候很庄严的事会变得荒谬。这种拧巴不但存在于今天,也存在于过去,不但存在于中华民族,也存在于全人类。就像一个家具一样,表面上油光水滑,但内部错位,骨节缝都拧巴着。
记者:由此造成了很多喜剧的效果。
刘震云:喜剧从艺术的角度讲比悲剧难作,需要讲故事的人有极大的幽默感。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有趣味的人,一种是没趣味的人。一个铁匠没趣味,他照样可以铸造一个很好的大铁锅,但如果一个作者没趣味,他的故事就会味同嚼蜡。在有趣味的人中,又分两类,一种人一说话你就笑,另一种人他说时你没笑,出了门你突然笑了,回到家洗洗睡了,突然又笑了;回家笑,跟出门笑又不一样,出门笑的是细节,回家笑的是整体。还有第三种人,他说着说着把你说哭了,突然你“噗嗤”又笑了。破涕而笑,啼笑皆非,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三种人,都不是我向往的。对于幽默,还有第四种人,他说时你没笑,事后也没笑,偶尔想起,在心里笑了,叫会心一笑。这时他笑的,就不是大海表面的浪花,而是海底深处的涡流和潜流。它们的根本区别是,前三种幽默笑的是词语,是事件;第四种幽默,说的是事件背后的不同的见识。前三种皆在表面,在山间或山头,后一种,被雪山覆盖着。《我叫刘跃进》追求的就是第四种,我起了个名叫“雪山下的幽默”。
《故乡面和花朵》不止三个人看得懂
提问背景 刘震云看来,我们生活中十个人有九个半是难缠的,不是说人不善良,而是说他思维混乱,总是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他认为新作和以前作品最大的不同是,以前是说人和生活的关系,如今说的是人和理的拧巴,是事背后的理与理的拧巴,如果拧不回来,“我就快成崔永元老师了,抑郁症就不远了。”
记者:出版社称《我叫刘跃进》是你第四次转身,是怎么数的?
刘震云:我是1982年开始写作,已经25年,从《一地鸡毛》《故乡面和花朵》《温故1942》《手机》到《我叫刘跃进》,这种变化不单是我的追求,每位作者都会这么追求。《一地鸡毛》说的是吃的事,“小林的生活证明,家里的一块豆腐馊了,比八国首脑会议要重要”;《故乡面和花朵》说的是思维的事。胡思乱想要在我们的思维时间中占到90%,平常认为它没有用的,但上帝为什么要把90%的时间给了胡思乱想呢?主要是探讨胡思乱想的价值比理性思维的大;到了《手机》,是嘴对心的背叛,说对想的背叛,而且这种背叛对我们是多么地愉悦;《我叫刘跃进》主要不是写他这个人,而是说这个人的思维逻辑是多么地拧巴,这个“转身”到底转得好不好,都是“转身”自己要求的,不是有意为之,我给自己60分。
记者:《故乡面和花朵》是你小说中最下力气,也最难被读者接受的一部作品吗?
刘震云:从作者的创作经历来说,考察一个作者不仅要考察一部作品,更要考察他是否形成了创作体系,作品之间的转换与轨迹更重要。我回顾自己的创作过程,几乎是在指责和谩骂中长大的。《一地鸡毛》刚出来,所有的人都说写得特别不好,没有结构没有情节就是流水账,自己在家当日记还成,哪是什么小说啊?但大家的看法比我变得还快,一年以后,给我扣了个“新写实”的帽子,也不管我愿不愿意戴;《故乡面和花朵》出来后,所有的人都说“全中国看懂的不会超过三个人”,但目前为止我收到的大学博士论文250多篇,我看不但看懂了,有的比作品还深刻;《手机》包括《我叫刘跃进》出来后,大家又说我向影视投降了,就像中国孩子是在老师和家长的斥责中长大的一样,不过就是说孩子个不争气,但他们说我呢干脆就是叛徒,叛徒的角色我扮了好多年了,我真不能听他们的。其实很简单,我的小说出版了,我认识这么个人给我打一电话,说想把它编成电影行不行,我说行,就这么简单。其实我个人认为最适合改成电影的是《口信》,但还没一个导演和我说过,倒是王朔和我说过,可惜他不是导演。
冯小刚是个男的,马俪文是个女的
提问背景 11月29日由马俪文导演的电影《我叫刘跃进》将作为国内首部“作家电影”上映,这个概念由中影集团董事长韩三平提出,其实在上世纪50年代法国人也说过,但法国人主要探讨的是人的内心、潜意识,电影拍出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人看不懂,让人睡觉”(刘震云语)。韩三平说中国电影越来越像八月十五的月饼,包装得很华丽,但剥开后里面的馅是馊的。大片问题出在内容的缺失,内容从哪里来?从剧本来,剧本从哪里来?从作家来。刘震云和韩三平就此联手首部“作家电影”,但也表示好不好得影院放了以后由观众说。
记者:冯小刚和马俪文两个导演哪个更能体现你的作品?
刘震云:和朋友合作在世界上是个非常正常的事。就像卖西红柿和这个人卖,卖萝卜和那个人卖。冯导和马导完全不同,冯小刚是个男的,马俪文是个女的,他们关心世界的侧面不同,冯导关心村庄东头的事,马导关心村庄西头的事,一个爱撵狗,一个爱打鸡。我觉得跟他们在一起,都能得到很多东西,既去了村东头,也去了村西头,既撵了狗,又打了鸡,给我下一部作品提供许多新的角度。我看了《我是刘跃进》样片以后觉得非常震撼,更重要的是也非常新鲜,大家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以前没有见过的“动物”。
记者:聊聊和冯小刚的关系。
刘震云:我们认识都二十年了,是特好的朋友。现在他是个快50岁的中年人了,今年他过生日的时候,我说如果在旧社会,冯导在农村,就是一个头上扎着蓝布手巾的冯老汉,20年前他是一个非常时尚的人,而现在,冬天他脖子里系着围巾。我们合作《手机》时在一起住了一个月,晚上去河边散步,那是乍暖还寒的春天,他看着树上爆出的嫩芽说:“又是一年春来到,杨花漫天飘。”所以我说,他更像知识分子了,这句话也用在《手机》里了。我们合作过三次,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有一个新的合作。
河南人为什么逃荒到山西
提问背景 1942年,河南人逃荒都是往山西、陕西、甘肃走的。在逃荒路上,饿死300万人不仅是灾荒和战争的因素,还有背后很深刻的原因。这是小说《温故1942》年的创作背景。1991年,刘震云沿这条路线走过一趟,采访到很多还活着的当事人,听他们讲述,感觉非常震撼,不是被1942年的惨状,而是1942年的被遗忘。
记者:我看到你说过为了拍《温故1942》,和冯导来过山西?
刘震云:是啊,河南人逃荒往西走,要不去山西,要不去陕西。其实我觉得去东北逃荒比较划算,地广人稀,土壤肥沃,但河南没有人往东北去,其实山西的某些地方比河南还贫瘠,他为什么要往山西去呢?
记者:您找到答案了吗?
刘震云:我找到了。因为第一个从河南逃荒的人是去的山西,第二个、第200个、第2万人都会去,因为那里有熟人,有落脚处,有照应处。那条路上的河南人在临死之前给世界留下最后一次幽默。比如老张马上就被饿死了,他想的不是妻离子散,他想的是两天前死的老李,“我比他值了”。路上饿死了个人,后面的人上来割肉,一割肉这人醒了,说“大哥,我还行”,割的这人说:“大哥,你不行了”。这人一想,转头又死了。我想说的是悲剧中藏着的幽默和喜剧比悲剧本身还要震撼人。
记者:你说河南人有一种惯性,我发现你也是一个始终不能停下思考的作家,一直朝自己的路在走,我不知道你遇到你心中想要的“极致”了没有?
刘震云:我认为离我想要达到的极致还差2.5公里。因为极致是说在一个事情、一个思想、一个创意上深入思考的能力到底有多深。就像在生活中和一个人、一句话晚遇到5年,耽误的其实就是10年的时间;生活中的极致可能不是好事,这人会有点独,不留后路;但艺术讲究孤军深入,更重要的是能不能有一种深入思考的能力,有几本书你可以仔细看一下,像《我的名字叫红》《追忆似水年华》,而这种极致曾在我过去的作品中非常欠缺,总是浮皮潦草就像沿着桌面滑行,有快感但没在一点上停下来,把钉子在桌子上钉下来。《我叫刘跃进》想在这方面做一些努力,今后的创作中这种努力还会进一步加强,不是说小说因此会晦涩难懂,而是把思考的深度用家常的方式表现出来,叫深入浅出,这个和浅入浅出的“浅”的质量是非常不一样的。
《手机》里有外祖母的影子
提问背景 刘震云在接受采访时,总爱提及一起生活了40年的外祖母。称她是世界上对他影响最大的人。“她个头不高,但在我们家乡是个明星,她的名气相当于现在的朱莉娅·罗伯茨。”
记者:你曾屡次提到您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我不知道这两位老人对你产生过多么大的影响?
刘震云:我外祖父在我出生几个月后就去世了。他在村里是熬盐的,同时也熬碱,然后十里八乡去卖。外祖母是一个长工,三里路的麦田,她全部割完后,一般的男长工都只割到地中间。如果我外祖母“转会”到另一个东家的话,不是这个东家为她带来了什么,而是她为东家带来了非常高的声耀,“转会费”是非常高的。她生前和我说过为什么比别人割得快,“只要我伏下身,从这头割到那头,不管有多远,我从来不直腰。别的人割一会儿就直一下腰,但震云啊,你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是她留给我的非常大的遗产。
记者:《手机》里严守一的奶奶身上有没有她的影子?
刘震云:我觉得有,但是不全面,在《手机》里,有一点和她特别像,这辈子不发脾气。她赞同这个事情也好,不赞同这个事情也好,保持中立也好,始终微笑着面对事情,比我的涵养要好得多,许多不熟的人一看刘震云很文弱,说话声音不太高,肯定是好脾气,其实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的涵养确实有待提高。另外她说话非常短,两三个字形成一句话。在《手机》中严守一要翻盖一个门楼,一开始奶奶不让,但后来她说“结实”,接着说“严实”,最后说“塌实”,是以这样的方式往前递进的。我还没把她这种感觉,包括她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放到一个什么位置来考量过,也许有一天,我会专门写一个作品,来理解体味觉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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