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家毕飞宇 (徐福生/摄)
记得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在深圳颁奖,我们好几个在李敬泽的房间里闲聊。后来,毕飞宇进门了,他从门口到房间的某个位置上坐下来的整个过程,我们都停下说话,集体盯着他,好比看一个异类分子。毕飞宇装作没有察觉气氛一样,体面地完成了他进入我们中间的动作。接着,敬泽严肃地说,你为什么要挑那个位置来坐,这个位置魏微(她也是在那一届获得鲁迅文学奖)刚坐过,你以为这个位置就专留给获奖人坐的?话一完,毕飞宇环视了我们每个人一圈,嘴角边上慢慢漾出了笑意,不紧不慢地说——
难怪我觉得这椅子怎么就这么好坐哪!
这句话一下子把我们都逗乐了,再装不下去对他的“仇奖心态”。要知道,他已经连续两次获得鲁迅文学奖,其他的文学奖更是不在话下了。
毕飞宇就是这种邪门的人,你要寒碜他,他偏要在寒碜里开出了花来,要在低处长出高贵来。所以,读他的小说,无论是《平原》、《玉米》,还是我极其喜欢的《青衣》里,就算卑微到丧失了人的尊严的地步,就算寒碜到舍弃了灵魂的地步,我们也能在最终读出敬畏来,读出了灵与肉飘零过后的温暖来。他擅于在至低点另辟蹊径,突破重围,最终到达精神的“平原”。
后来,我们在一次论坛会议上,有过长谈,那一次,我对邪门的毕飞宇有了一些正面的认识。
深秋的夜晚,明月朗朗,而山中的洁净,使朗月与繁星稀有地在同一片天穹上,和平共处。可奇怪的是,尽管天空如此明亮,除了我们坐着的一个小石堆之外,远处黑黢黢的那些突起物我们都无法辨清是什么,四周等于什么都没有。这样,我只有看着毕飞宇,只有他跟他的说话一样清晰。
谈话的内容,当然都是东拉西扯。要知道,跟作家聊天都是没有目的地的,有的时候你会觉得作家是在找人倾诉,因为但凡作家都有倾诉欲;有的时候你又觉得作家是在套你的思想活动,因为但凡作家都有窥视欲。而就我读到的毕飞宇的大量小说来看,尽管他的小说语言很精致节约,但是他那些枝繁叶茂的语言密度,却无一不在暴露毕飞宇的倾诉欲望,而对于人性深处敏感到位的洞察和揭发,更显示出了他窥视的能力。
不知谈到什么,我问他,你是不是个很自恋的男人?
我的问题一出口,突然,一阵强似一阵的蛙鸣吓了我们一跳,不知道是刚才光顾说话没留意,还是的确是才起的声音。就跟比赛似的,四面八方顿时都有了和应。
毕飞宇没有马上回答我。我们似乎都静静地等待蛙鸣经过,就好像过马路遇到红灯,等待车辆鱼贯而过。
他望了望远处那一坨坨黑黢黢的不明物,指着它们问我,你知道那堆东西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他笑了笑,侧过头来看我。
唉,不瞒你说,他确实是蛮帅的,帅的作家就意味着有内在美兼有外在美。就凭这一点,不自恋一点也说不过去嘛。
谁知道他竟然绕过了自恋这个说法,跟我谈了一堆关于人的体面问题。
他说,人活着,可以没钱,没地位,没相貌,但是一定要体面。耸人听闻一点地说,他至今活着就是为了挣体面。写作就可以给他带来体面。
体面,他用了这个很长时间内我不曾想起的词。
毕飞宇所要的体面生活,当然包括了许多方面的指数,表面的和内心的,物质的和精神的。就是说,外表的得体和内心的从容,物质的富裕和精神的自由,所有这些,才能构成一个人人生在世的体面生活。有了体面的物质生活,他时刻面对灵魂中的自己,而这个灵魂中的自己是否体面,是他在写作中性命攸关的潜在形象。所以,他总是时刻不忘审视自己的内心,正一正内心的衣领,掖一掖内心的袖管,理一理内心的发鬓……使内心保持一种优雅,让内心显示一份从容,于是,他便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人类灵魂中的骑士。
不体面,谈何自恋?现在回想起来,毕飞宇的确是个要体面的作家。他斟酌小说,不容半点马虎,感觉不良好绝不抛头露面,以免有失小说的体面;他小说里的人物,往往在就连别人都读得难以承受的卑贱辛酸之处,还不忘让她整整散落在鬓边的乱发,拾起体面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温和到位的故事叙述,置人死地的那一笔,往往看不到血腥和刀光,而是让他不动声色倒地……
当我们往宾馆走回去,远离那堆黑黢黢的不明物的时候,感觉毕飞宇回过头又看了看。快到宾馆的时候,他诡异地说——我告诉你那堆东西是什么吧,是车辆。经验告诉我的。
第二天,我再度经过昨天晚上我们坐过的小石堆,不远处,果然看到停在那里的一辆辆车。而车屁股正对着宾馆的大门,一排排车牌号在光的折射下蓝悠悠的,清清楚楚。
什么破经验!毕飞宇昨天晚上在回宾馆的路上回头一定看到了它们。都被他弄得玄兮兮的。
毕飞宇,1964年生于江苏兴化。作家,江苏省作协副主席。代表作有长篇小说《上海往事》、《平原》,中篇小说《青衣》、《玉米》,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地球上的王家村》等。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玉米》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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