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回忆录:关乎“耻”,知其愧
君特·格拉斯的《剥洋葱》中文版问世一个多月了,之前交口称赞的很多人还没有开始阅读这本厚厚的巨作,也许是因为之前媒体都宣称这位耄耋老人在书中首次透露了自己早年曾陷入纳粹党卫军(Waffen-SS)的泥淖,所以很多人误以为这是一本反二战题材的作品,事实上《剥洋葱》也可以看做是一部成长小说,讲述了格拉斯从12岁到32岁的经历,从12岁那年,童年在但泽老城的炮火中结束,17岁入伍被编入党卫军,未发一枪,受伤被俘……在巴黎的地下室,为第一部叙事作品找到了第一句话,从此一章接一章写出《铁皮鼓》。
新书 见证20世纪德国的鲜活文本
回忆录中不仅有大历史,也有许多个人的成长细节,令人回味,比如他讲述如何作为战俘在饥饿中幸存,如何在战后决心以艺术为生,如何作为贫穷大学生在爵士酒吧赚钱度日。在瓣瓣洋葱之间,充满了他对家人、朋友、老师、知己等的回忆。他不回避自己和他们的缺点,也不回避自己对生命的热爱,所以这本回忆录是这位年届八十的智者送给世界最好的礼物。
如果不把格拉斯放进历史的漩涡,就不是完整的格拉斯。格拉斯是德国二战的参与者,也是战后德国分裂、重建和复合的见证人。责任编辑陆志宙表示,在自传性作品中,格拉斯将个人命运和二十世纪的历史完美地结合,不仅有对自己经历的反思,也有对德国希特勒时代、阿登纳时代以及以后的勃兰特时代直至今日都有精辟的见解,他的历史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德国二十世纪史。
“格拉斯的复杂性和趣味性就在于他一方面坚守着启蒙的立场,一方面在艺术表现手段上又继承了德国浪漫派的传统,总之,他不单单是一个作家或是一个艺术家,更是一个具有博大胸怀的思想家,而《剥洋葱》更是二十世纪德国史一个重要的鲜活的文本,如果能与相关材料互证,我们就凭借这个个案返回到当时的历史现场,去探求文本背后隐藏的历史线索。”社科院外文所德语文学研究专家叶隽表示。
10岁 幻想当上潜艇水手
在1939年9月1日,当格拉斯快12岁的时候,在斗室狭窄的空间里,却还眷恋着母亲的怀抱时,某些事即将开始,某些事已结束。酷爱收集画片,因为数理化留级,小格拉斯热衷于在周末帮开小店的妈妈上门讨债,妈妈告诉他“周五上门讨债,因为一个星期的工资多少还有一些”。在学校里他和同学热烈地讨论前方战事,没完没了地崇拜英雄,终日幻想能当上潜艇水手,10岁的他自愿地加入了少年团,这是为将来正式加入希特勒青年团做准备的组织。人们称他们是“小屁点儿”,也叫“狼崽子”。在圣诞节的餐桌上,他希望得到包括船形帽、领巾、腰带和肩带在内的全套制服。
有意思的是,作家表示过,最可靠的写作动力是小资产阶级出身,只上到九年制中学的五年级,而愈加过分的自大狂,总想拿出一些不可忽视的东西。不管怎么说,二战改变了格拉斯的一生,成为萦绕他心头的痛,更是他创作的源泉。
格拉斯研究者,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副教授余杨在读了《剥洋葱》后谈到一个细节:20世纪90年代在法兰克福的诗学讲座上,格拉斯有一个著名的演讲,题目是“奥斯维辛后写作”,这个观点是针对德国哲学家阿多诺的著名训诫“奥斯维辛之后,写诗即是野蛮”提出的,格拉斯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禁止写诗?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这句话并不意味着让诗人放弃写诗,而是强调无论任何时候,德国的战后作家都不得不带着对二战的反思来创作,格拉斯的名篇“但泽三部曲”与《蜗牛日记》的母题都未离开过二战,甚至有人称他为“共和国纹章兽”。
17岁 党卫军入伍宣誓
青春期性的最初萌发,戛然而止的初恋,流连电影院的防空助手,丢失的第一部小说原稿,无法忍受的逼仄环境,恋母仇父的自愿从军者,严寒中的党卫军入伍宣誓,这些是留在17岁的新兵格拉斯记忆中的往事。他写道,给刚穿上军装的他的第二道行军命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叫我这个名字的新入伍者将在党卫军的练兵场受训,成为坦克兵”,即使在六十多年后的今天,他看见这些文字中的两个S还是感到心惊肉跳,可当时在中转站他不可能不看见这些,他不停地反问自己当时是否同样感到心惊肉跳?
这只是《剥洋葱》中很小的一部分。北大研究格拉斯的专家潘璐认为,事实上格拉斯参军,一方面是为了摆脱小市民家庭的束缚,一方面是为了荣誉,其中一个关键问题是他反复地问为什么没有质疑,格拉斯亲眼看见纳粹镇压一个清醒的反抗者,看其他士兵欺负他,但当时格拉斯仅仅是佩服那个反抗者,而没有怀疑自己受到了蛊惑。格拉斯的命运代表了一大批德国人的命运,后来他的代表作《猫与鼠》反省的就是人们盲目崇拜的后果。
叶隽强调,这个问题必须放在德国国民性的整体框架下来理解,说好听点是强调所谓“责任”,说不好听就是“仆从性”。从帝制时代到希特勒时代,德国人对权威的崇拜乃至集体性盲从是一以贯之的,格拉斯能将个体经验上升到理论反思,难能可贵。
值得一说的是,潘璐提醒读者,作者在书里多次提到他17岁时在战俘营里曾与一个同龄的伙伴在帆布帐篷下躲雨,因为肚子饿了,一起嚼荷兰芹菜籽充饥,那个“左一个教条右一个教条”的巴伐利亚战俘显然指现在的教皇约瑟夫·拉青格,虽然当他的妹妹把他对此人的描述安在教皇身上的时候又叹息这可能是谎言,但这恰恰是格拉斯的过人之处。
服役 未发一枪做了战俘
年轻的美军战俘,自发的战俘学习小组,抽象生动的烹饪初级班,饥饿催生的美食家,矿井中的政治启蒙,战后的零点社会,欲望丛生的墓雕学徒,修道院里不懈的画作练习,这些是格拉斯在战后的最初经历。
大约相隔了60年的距离,17岁的格拉斯在潮水一样后退的残兵败将中找部队,好不容易被分配到新建的部队里,在希特勒生日的那天,土豆汤里加了点肉,并没有特殊的优待。在刮饭盒边上的残羹冷炙的时候,耳边响起了苏军坦克打过来的第一批炮弹的爆炸声。
值得一说的是在和他一起受伤被俘的一等兵让他检查他两腿之间的伤口,这一举动使得他12年后在《铁皮鼓》保卫波兰邮局那一章里这样描写扬·布朗斯基,他用五指证实了那位慢慢死去的看房人科比埃拉没有丧失男性的能力。在《剥洋葱》中很多这样的互文,是一把钥匙,可以找到很多作品中的原型。
康德说过,启蒙是人类走出由自己的原因造成的未成年状态。格拉斯强调即使在那样一个黑暗的年代,个人也必须对历史负责,集体罪责不能作为借口覆盖历史,不是希特勒蛊惑了所有德国人,而是“我们让自己被诱惑”,他认为,小市民不是无辜的受害者而是积极的参与者追随者。在学徒期间,他树立了他的政治观。在煤矿井下学徒期间,他发现纳粹一派总是得逞,社民党被孤立。他开始反对理性主义和极端主义,他尤其反对的论调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理想让一代人奋斗很多年,而忽视个体的、现世的牺牲,认为这一切是无所谓的。他认为用公正的手段牟取现世的幸福是理所当然的。
《剥洋葱》辣了格拉斯的眼睛。作家肖复兴认为《剥洋葱》对于格拉斯本人的意义不亚于《铁皮鼓》,面对内心深处,书写不仅需要笔力更需要勇气。肖复兴表示,作为社会良心的知识分子尤其应该从这本书中看到作家对历史的警醒。崔卫平是为数不多看完整部作品的学者,她认为这的确是一部值得从头看到尾的作品,作家并没有把17岁参军的经历归结于集体的意愿,崔卫平说:“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历史中,都与历史发生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关系,我们可以试着以此来检验我们和历史的关系。”
为什么作品都以动物名字命名?
■ 剥开细节
《剥洋葱》被视为格拉斯对自己毕生的一份答卷,他不忘告诉那些爱看八卦的读者为使下颚看起来不过分凸出而留起了小胡子。这本书也是他文学创作最终交出的一部作品,事实上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很多他对以往作品做了索引或者解密,其中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他解释了为什么作品的名字大多以动物命名?
从他的一部作品《风信鸡故事》里他画的栩栩如生的鸡开始,到《猫与鼠》,《狗年月》,《蜗牛日记》,《比目鱼》,《蟹行》,《母老鼠》,《蟾蜍》。他认为动物向来是童话的主人公,现实是有多种层次的,会说话的动物,想要唱破玻璃,可以隐身或者飞翔都是现实的种种层次。说到底,动物代表的是人的想象力,启蒙光明对人固然不可或缺,但是蝙蝠猫头鹰象征的黑暗也同样重要,他反对“人类中心制”,所以他频繁地以动物的名字命名。
《剥洋葱》是不是刷油漆?
英国的一篇书评指责格拉斯患上了选择性失忆症,认为“格拉斯从一开始就遮遮掩掩,‘党卫队’一词出现时,竟然不是主格,而是属格:‘一处党卫队的操场’,而‘我’出现的时候,也不是‘我’,而是‘那个挂着我名字的新兵’,这种习惯性的可怕的拐弯抹角贯穿了全书,称格拉斯的所谓忏悔令人失望,这不是在‘剥洋葱’,而是‘刷油漆’”。
《剥洋葱》中文版翻译之一魏教青认为格拉斯试图“以文学手段描绘记忆和回忆之间的对立”,细心的读者不难看出,在这部自传体作品中,对立面的隐喻是“洋葱”和“琥珀”。
格拉斯2000年在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诺贝尔奖得主聚会上说,“回忆可以作弊,可以美化,可以伪装”甚至可以像儿童捉迷藏一样躲起来,即使如同洋葱被一层层剥开,结果还是难以令人满意。既然“回忆”是一位“最不可靠的证人,她喜怒无常,经常偏头痛发作,此外还有一个随行就市、待价而沽的名声”。与洋葱不同,另一件东西却能使人洞察一切。这便是叙述者在波罗的海边捡到的琥珀。
在格拉斯笔下,琥珀和洋葱针锋相对:后者是回忆的隐喻,“回忆像孩子一样,也爱玩捉迷藏的游戏。它会躲藏起来。显然,格拉斯更相信洋葱,或者说,文学就是虚与实之间的一个选择,但谁也不知道它站在这之间的一个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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