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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亚洪:苦艾蒿、白钢琴

2012-09-29 23:0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郑亚洪 阅读

 玛丽亚·茨维塔耶娃在一篇回忆母亲的文章里写道:"母亲的--重要的影响是:音乐、诗歌、大自然、孤独。"三十年以后,茨维塔耶娃的女儿回忆起她有一年的新年用莱蒙托夫的诗歌来算命:"后来,一起沿着黑暗中覆盖着白雪的街道回家,有说有笑。妈妈突然缄默了,沉思起来并且出声地重复着:"可我是两根柱子加一根横梁……""两根柱子指的是音乐和诗歌,而横梁是她一生经历的孤独。?
  茨维塔耶娃,一位俄罗斯女诗人,而且是伟大的诗人。称得上伟大的女诗人并不多,我心目中佩服的有三位:茨维塔耶娃、艾米莉·狄金森、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一生中有十七年的时间流亡在外,像她的同胞诗人曼德尔施塔姆、古米廖夫、布罗茨基、帕斯捷尔纳克,流亡成为他们一个生涯的结束,另一个生涯的开始。尽管身在国外,他们的心向往俄罗斯--"我是"非流亡者",就精神来讲,亦即就空气和范围来说--是在那里,是到那里去,是来自那里。"与茨维塔耶娃同时代的俄罗斯音乐家拉赫玛尼诺夫、斯特拉文斯基、肖斯塔科维奇,在他们流亡的日子里,祖国俄罗斯成为他们不可抗拒的记忆和血液。茨维塔耶娃一生忍受的孤独像一根艾蒿,苦涩的汁液滴到她的诗篇里,她的诗读起来像嚼苦涩的艾蒿,"活到头--才能嚼完那苦涩的艾蒿……"。著名诗集《神灯》、《里程碑》、《分手集》、《小伙子》是她挤出来的最苦最涩的艾蒿汁液,她一生还写了不少抒情诗剧、散文诗和中短篇小说,比起她的八个诗集,十二个抒情诗剧、四部散文和三个中篇小说这些"苦涩的艾蒿汁液",她一生经历的爱情才是艾蒿的黑粉末。在茨维塔耶娃曾经恋爱或暗恋她的情人名单里,几乎可以找到当时俄罗斯最优秀的抒情歌手名字--马克斯·沃勒申、谢尔盖·埃夫伦、六十三岁的剧作家沃尔康斯基公爵、未来主义诗人叶·兰恩,在这张恋爱的长名单里,最著名的是帕斯捷尔纳克和里尔克。茨维塔耶娃与帕斯捷尔纳克打得火热的时候,一封来自布拉格的信件,像一只孤鸟撕开天空的一角。--"我们彼此互相接触。用什么?用翅膀。/我们从远方缔结着自己的姻亲。/诗人是一个。于是那个支撑着他的人/有时候和支撑者会见。"这封信件给她带来了喜悦,也带来了《杜伊诺哀歌》和《献给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这个时候的里尔克却沉默了--因为他早已病入膏肓。这些既是情人同时又是诗人的名字被她碾成粉末,播洒在缪斯的田园里,它的苦味不会比一张白纸更薄。1931年茨维塔耶娃写下了令人怔惊的诗句:"她拿起化为灰烬的信笺/望了望,是那么惊讶,/仿佛幽灵从天界/望着自己抛下的躯体……"(给曼德尔施塔姆的书信《一首献诗的经过》)那抛下去的躯体是她自己的手稿的躯体,而焚烧掉的是她身上红色的海洋。俄裔美国文学家马克·斯洛宁用乐器的特征表述茨维塔耶娃的诗歌:"她的文体是精确、清晰、轮廓分明,她喜欢铜管乐器胜过长笛,她的诗才的特征是激烈、活泼、有力,诗歌的节奏是快速剧烈的断奏,有强烈的重读,分散的词和音节顿挫合拍,就这样从一行或一个对句到另一行或另一个对句。诗人强调的是表达和词的重读,而不是悦耳的曲调。"?
  苦艾蒿是她诗歌的象征,白钢琴是她音乐才华的表现。白钢琴,那是一架她出生时便摆放在居室里的音乐器具,一架从它的明净的琴面看得出人的倒影的唱歌机器,一个与一大堆杂乱无章、平淡无奇的报纸为伍的"圣物"。它的黑色的脑袋使一个四岁女孩不禁产生了亲近感,仿佛前面站着的是一个可亲的大哥哥,只是他的脑袋格外地粗黑,喉咙格外地深广。她在他粗黑的脑袋上看见了自己的脸,这条深深的、向臂膀两旁延伸的河,吸走了光阴、吞吃掉少女的鲜花。她用四指摁下琴面,大拇指朝下掀开琴盖(它的乳白的琴键那么神秘,和忧伤,仿佛等待风与她的手指将无数次地弹奏它们)。而她的小手一旦碰触到它们,一条微漾的溪水流淌起来,可还是冰冷的!--你想象那些黝黑的琴键底下充满巨大的悲伤!那忧伤肯定不是鲍罗丁弹奏《在中亚细亚草原》的忧伤,不是柴科夫斯基弹奏《第一钢琴协奏曲》的忧伤,不是莫索尔斯基弹奏《荒山之夜》的忧伤,也不是大合唱的忧伤,不是e小调的忧伤,不是大提琴的忧伤,不是雪花的忧伤、黎明前天空的忧伤、海洋的忧伤、空空的山毛榉果实的忧伤、未燃烧的黑煤的忧伤、酒醉的忧伤……对于四岁的女孩来讲,忧伤永远是忧伤,就像钢琴永远是与水和叶子的声音相等同。茨维塔耶娃深情地说:"如果我按键--简直就是按自己的眼睛,立刻就从眼睛里按出来--泪水。"她在钢琴的脊椎上弹奏起来,比任何一个钢琴家都投入,不要跟我谈什么莫扎特、贝多芬、门德尔松这些音乐神童,也无须问她一生写过什么音乐作品,光是这样一种宗教般的目光和深邃,她依然可称得上一位大音乐家。在钢琴上,她得到了--

"--……因为琴键--这个词。?
--因为琴键--这个肉体。?
--因为琴键--这一事业。"

  茨维塔耶娃爱上音乐是因为她当钢琴家的母亲,母亲希望她将来也成为一名钢琴家,"母亲用音乐来浇灌我们!"我特别喜爱"浇灌"这个词,它那么准确无误地表达出了母爱和那份期望。"母亲犹如洪水一样把我们淹没了。她的孩子,就像所有大的江河岸边的穷人家的简易住房一样,生下来便必遭到灭亡。母亲用她的未能实现的使命和用她的未能实现的生活的全部痛苦,浇灌我们,就像用血液,用第二次出生的血液一样,用音乐浇灌我们?quot;母亲一心一意培养她成为钢琴家,但茨维塔耶娃并没有顺着她的方向发展,女孩的眼光被另一个比钢琴更神奇的东西所吸引,那是一个沉重的格子柜,里面装有她父亲的拉丁文和母亲的英文图书,女孩呆呆地站在柜子前,"格子柜就是那些图书,不过--是无声息的,--好像我突然失明或者变傻了。"这位"变傻"的女孩开始在灰暗色的书脊上辨认:短篇小说家--契诃夫--尼贝龙根和西格里德·温塞特,而不再是作品号--b小调--鲁宾斯坦。她用一整天的时间背诵姐姐廖拉书柜里的书,她写出了平生第一首诗,用蘸着墨水的鹅羽笔而不是钢琴。"奇妙的阁楼"(女孩对她的诗的称呼)对她是有魔法的一击--同样忧愁的尖峰!这是她从钢琴上延续下来的心灵的震颤。四岁的女孩爱上钢琴,四岁的女孩爱上了普希金,她爱上他,因为他是一个俄罗斯诗人,这位俄罗斯诗人是黑人,诗人是黑人,四岁女孩爱上他,而且他被杀害了,黑人普希金死于一把白人的刀剑底下。从那时起,看到画里被杀的普希金的女孩,她的整个幼年、童年、少年,她的每日、每时、每分,不断地受到伤害。她把世界分为诗人的世界和众人的世界,她选择了诗人。这个世界多了一个诗人,少了众人的伤害。女儿没有顺从母亲的愿望成为音乐家,茨维塔耶娃在这个时期显露了抒情和叙述的本领,它的到来好比是琴键打开,音乐自然流淌。诗--为什么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音乐呢??
  母亲最后一句话被写在茉莉花掩映的墓碑上,茨维塔耶娃读到它,像是读到了经典的诗句:?"我只缺少音乐和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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