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狱男爵》墨西哥导演圭拉莫·德·托罗法国接受专访

《潘神的迷宫》是德·托罗最个人化的一部电影

《地狱男爵》被认为是近年来最好的漫画改编电影之一
1电影从童话开始,最好的表达方法是寓言
新京报:首先我得说,《潘神的迷宫》让我大吃一惊。本来我以为它是个奇幻片,但没想到这么黑暗,似乎不是给小孩儿看的。
德·托罗:我希望不会有人把它当成《哈利·波特》,要是我10岁的女儿看它,我会觉得她的生活不太正常(笑)。
不过史上一些最好的儿童电影都不是拍给儿童看的,像《四百击》啊、《狗脸的岁月》啊,都是如此。《潘神的迷宫》也是讲孩子在面对战争和不完美的世界时想象出的生活,这是我从第一部电影《魔鬼银爪》(Cronos)就开始尝试的主题。
新京报:你一向对奇幻或者童话非常着迷,但又经常把政治问题比如法西斯题材融到这个类型里去,为什么?
德·托罗:电影的历史是从童话开始的,后来才变成关心谁跟谁上床(笑)。而有些时候表达现世观点的最好方法就是寓言,对宗教或政治来说,寓言是非常有力、非常方便的工具,因为它允许你表达抽象。
新京报:你对“潘”这个神话生物的着迷又是从何而来的?
德·托罗:事实上影片的原名不叫《潘神的迷宫》,而是《方神的迷宫》(faun""s Labyrinth),只是英文名才叫“潘”。潘是古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的山林和畜牧之神,性欲非常旺盛,faun虽然也是古罗马传说中半人半羊的农牧神,但它同时司建设和毁灭,在影片里这是对小女孩奥菲丽娅冒险旅程的一个宗教隐喻。
新京报:片中的暴力镜头确实非常恐怖,几乎惨不忍睹……
德·托罗:就是要这样的效果,我拍暴力不是让你喜欢,很多战争电影都不表现真正的暴力——我也拍过这种电影,比如《刀锋战士2》,完全卡通式的、很炫的风格,我也知道如何造成那种效果,但世界上没有“好看”的暴力。
2杀戮不能维持和平战争不能制止战争
新京报:那作为一个墨西哥导演,你却喜欢以西班牙内战为故事背景,这又是为什么?墨西哥对你来说不够吗?
德·托罗:我不这么想,对我来说拍什么国家不重要,说实话我只在自己家里最舒服,但我老婆可能不这么想(笑)。
西班牙是个魔幻国度,西班牙内战是一场大多数人自以为了解的战争,但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经历,在西班牙以外很多人已经忘记了,大多数人认为西班牙内战在1939年结束,但其实断断续续的反抗斗争一直持续到1965年我出生没多久,在某种程度上内战永远没有结束,西班牙仍在分裂。而和西班牙共同走过战争的墨西哥在很多方面被西班牙影响,无论艺术上、政治上还是文化上,西班牙塑造了我们,这有点像英国和美国的关系。我本人就深受西班牙画家戈雅的影响,尤其是他晚期所做的“黑画”(black paintings)系列,其中那幅“农神萨度恩食子”的油画直接启发了我对“无眼怪”的创造。当然,我也看海明威的小说。
我觉得在当下的西班牙,问题可以通过政治解决,不需要通过武力。我知道暴力是人的冲动之一,但如果要杀戮来维持和平的话,和平就不是和平,更别提用战争制止战争。
《潘神的迷宫》中有一段情节,就是游击队员击毙躺在地上的法西斯伤兵,处决方法跟法西斯一样:一枪爆头。
所以我不相信暴力,一切战争都是愚蠢、疯狂和政治杂碎的集合。
我父亲1997年被绑架,但我不觉得有必要杀掉绑架者。如果我产生了报仇的欲望我就会问自己: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在极端的处境下你不会明白自己的本质。真正的选择是影片里表现的那样,杀人不眨眼的法西斯军官就在你身后30米追着,你惟一的希望就是献出怀里的弟弟,而你仍然说“不,我不会”,这才是选择。我父亲被抓走,是绑架者的错吗?不,是国家的错。
杀了某人的父亲或儿子只为证明杀人是错的,或者炸掉一间20人的实验室因为他们在拿猴子做实验,这有多疯狂?
我不相信暴力。而反过来说,我是如此害怕暴力以至于我会被暴力催眠。我4岁的时候就在路边看到过尸体,很小的时候就看到人们近距离彼此枪杀,也被枪指过脑袋。我能理解暴力的魔力,但我做不出来。
3我“想”相信童话,但我并不相信
新京报:影片的假结尾非常有宗教感,小女孩似乎回到永恒的国度,在天堂里见到死去的父母。
德·托罗:我倒不认为那是天堂,而是母亲的子宫。所有童话都只有两个母题,回到子宫或走出世界面对巨龙。电影里的很多场景设计都是圆的、黑暗的、潮湿的,是非常像子宫的地下世界,树的入口也不那么单纯。安徒生有个童话叫《卖火柴的小女孩》,结尾是在最后一根火柴的强烈光芒中,小女孩看到祖母把她抱起来飞向光明和幸福,但实际上小女孩仍坐在墙角里,已经死了,冻死在圣诞节的夜晚,手里仍握着一把烧过的火柴梗。
《潘神的迷宫》结尾也是一样。拍完之后我给一些朋友看,结尾有两个版本,这两个版本的惟一不同之处就是有没有奥菲丽娅倒地鼻孔流血的镜头,没有的话,你就看不到她停止呼吸,好像她真的上了“天堂”,而有的话,你就会知道她在梦幻中死去,后面这个版本我确实一度拿掉,但只拿了4天。
新京报:你很喜欢花,影片中奥菲丽娅对她的小弟弟讲“玫瑰荆棘”的故事,我非常感动,这个故事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德·托罗:现实生活中的人们都很害怕痛苦和死亡,但说实话我不害怕,这可能跟我的国家有关系。当然我不像基督徒那样认为痛苦是净化,我认为痛苦是一门课程,而人们和国家都在躲避痛苦。片子里的那个故事是讲只要摘到山上的玫瑰就会得到不朽,但玫瑰的荆棘含有剧毒,会置人于死地,所以很多人不敢上山,只有小女孩奥菲丽娅不害怕,她是片子里惟一一个不害怕的人,大多数人都选择妥协。另一个不害怕的人是法西斯军官。
一个10岁的小女孩跟一个40岁的法西斯军官对峙是极其迷人的,我喜欢这种冲突。
新京报:结尾太令人心碎了,你自己看的时候会哭吗?
德·托罗:从写剧本的时候就哭,看到“玫瑰荆棘”那段也哭,因为小时候我祖母和我母亲就是这样给我讲故事的,对我来说是非常亲密的回忆。还有奥菲丽娅对即将出生的小弟弟的祈祷——“求你不要伤害妈妈,只要你答应我就让你做王子”——也让我哭。当然还有结尾。
新京报:结尾给我的感觉是你“想”相信童话,但你并不相信。
德·托罗:是的,我想相信。说一万遍“让我当王子”不会真变成王子,但我相信人可以向理想化的境界迈近。影片最后一个镜头是绽放的花,像蜻蜓一样的精灵又出现了,也就是说如果你忠于你的灵魂,那么你就会在世上留下一点点哪怕微不足道的痕迹。懂得“相信”的人会知道去哪里寻找。
4真正定义你好坏的是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新京报:这是你对社会的看法吗?
德·托罗:现在的社会礼崩乐坏,当下的墨西哥就像美国老西部,你可以带枪杀人,运气好的话还可以逃之夭夭。生命不值钱,因为人们不稀罕。这个社会也没有所谓的“好机构”,什么银行、教堂、政府,都是一丘之貉。有句希腊古话说:“我们不需要好政府,我们只需要好公民。”民主与数量无关,但与每个公民积极履行义务有关。作为导演,我可以去好莱坞,赚他一笔大钱,在贝佛利山庄买栋豪宅,再也不回墨西哥,那也是一个选择,我没法说这样做对还是不对,但我不会那样做。
在我父亲被绑架之后,其中一个办案的警察找过我们,他说只要你肯付1万块钱,我就在抓到他们之后交给你处置,给你半小时,想干什么都行。
有些人可能会说好,但我们说不。这也是我电影的中心思想,不管《地狱男爵》还是《潘神的迷宫》,在每一周的每一天里,你都可能一会是狗屎,一会是英雄,但真正定义你的是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电影开始的旁白是,“从前有一个公主忘了她是谁、来自哪里”,但最后她找到了回去的路,正是这些选择让我们回到自身。
新京报:你好像把电影的所有方面都想透了,这些工作都是什么时候做的?
德·托罗:从最初有这个点子到现在已经13年了,我有一个笔记本,所有的想法和构思都在这个本子里,我自己画概念图,写好为什么任务要在满月之前完成,神像的造型应该什么样,精灵的变形过程等等,甚至还有色彩的化学意义(笑)。对大家不屑一顾的东西我一向严肃对待,可以说我是个拍严肃情色电影的人(笑)。《潘神的迷宫》是很难平衡的题材,人们会说:法西斯童话?有没有搞错,洗洗睡吧!而对那些愿意仔细观察的人,我给他们留下了很多微小的线索。如果你把《潘神的迷宫》和《鬼童院》放在一起看的话——实际上这两部是关于法西斯寓言的姐妹篇——我敢保证你会看到全新的东西,当然我不会逼你这么做(笑)。
我对电影的要求是娱乐、吓人、让你掉泪。在娱乐观众方面,我以前失败过。画家看自己的油画慢慢风干是很满足的,而导演看自己的电影成型只会越来越惊讶怎么变得这么厉害,我相信没人能预见到结果,包括费里尼。
新京报:谈谈你的墨西哥同行吧,你的好友阿方索·卡隆已经是国际级导演了,大家都说你更浪漫,阿方索更阳光。
德·托罗:确实是这样。华纳公司要我拍《哈利·波特3》的时候,我说我不是你们要的人,阿方索·卡隆才明白什么叫青春、什么叫活力。我的青春就是一坨狗屎,15岁之前完全一团糟。阿方索则是完美的选择,因为他能捕捉到年轻的魔力。当然,我很乐意拍一部主人公狂死的《哈利·波特》电影,把他们干掉(笑)。至于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巴别塔》导演),他是对全部人性有无限领会的导演,尤其是《爱情是狗娘》,在其他人的电影中你很难看到这些。
■导演小传
下一个彼得·杰克逊
无论从外形还是职业生涯上,墨西哥导演圭拉莫·德·托罗都堪称第二个彼得·杰克逊——只不过前者还差一个《指环王》。
圭拉莫·德·托罗生于1964年10月9日,从小被奇幻片和哥特恐怖片吸引,最爱电影包括威廉·惠勒的《呼啸山庄》、马丁·西科塞斯的《出租车司机》、乔治·A·罗梅罗的《活死人之夜》和上世纪60年代的大多数经典“铁锤恐怖片”。
8岁的时候德·托罗开始拍摄自己的超8短片。由于被特效行业强烈吸引,上中学时就跑到美国参加特效大师迪克·史密斯(《驱魔人》化妆)讲授的高级化妆课程,1986年返回墨西哥开设自己的特效公司“坏死”(Necropia)并担任制片人,当时只有21岁。从事大量影视制作工作之余,德·托罗还成为一名专业电影记者,为业界顶级刊物《村声》、《视觉与音响》等撰写影评,甚至在业余时间写了一本评论希区科克的书。
1992年,在墨西哥从事多年电视工作之后,德·托罗终于凑起资金拍出了第一部长片《魔鬼银爪》(Cronos),这部把吸血鬼神话搬到当代世界的处女作立刻赢得无数奖项,包括戛纳电影节的影评人奖和墨西哥恺撒奖。该片确立了德·托罗的独特叙事风格。
5年后,德·托罗在米拉麦克斯公司邀请下拍摄了第一部好莱坞电影《秘密客》(Mimic),片中米拉·索维诺大战变种蟑螂人,票房口碑双双失利,德·托罗不得不回到墨西哥成立自己的制片公司。
就在德·托罗事业失意之时,西班牙国宝级大师阿莫多瓦看中他的才华,建议他到西班牙拍摄一部低成本恐怖片,德·托罗立刻应允,拍出了后来令他声名鹊起的《鬼童院》(Devil""sBackbone)。影片在鬼故事的包装下,讲述了一群无辜的孩子在惨烈战争中发生的悲情故事。
次年,重新回到好莱坞的德·托罗接下了《刀锋战士2》的拍摄邀请,票房成绩大大超出新线公司的预计,直接为《地狱男爵》的诞生铺平了道路。2004年上映的《地狱男爵》是德·托罗呕心7年才顺利开拍的结晶,被普遍认为是近年来最好的漫画改编电影之一。
为拍摄该片,德·托罗甚至推掉了《刀锋战士3》和《哈利·波特3》的邀约,并推荐好友兼多年合作伙伴阿方索·卡隆执导了《哈利·波特3》。
德·托罗的最新作品《潘神的迷宫》是本届电影节20部正式竞赛片之一,同样由阿方索·卡隆担任监制,是迄今为止德·托罗最个人化、最情感充沛的一部电影,也被他本人形容为“我心中的最爱”。
■记者手记
世界上有两种导演。
一种导演,你很仰慕他,但他拒人于千里之外,表情冷冰冰,好像你没资格和他对话。另一种导演,无论你带着仰慕还是质疑,他都把你当朋友,都会热情、真诚地告诉你关于创作的一切。彼得·杰克逊就是这样的导演,圭拉莫·德·托罗也是。
坐在圭拉莫·德·托罗面前,你无法不想起彼得·杰克逊。都是“外地人”,胖子,胡子拉茬,从cult电影起家,到好莱坞闯荡,拍大片,喜欢大虫,搞怪,煽情,然后在fans心中成了大师。
当然,圭拉莫·德·托罗还没拍出《指环王》和《金刚》,他把《哈利·波特3》的拍摄机会让给了好友阿方索·卡隆。他说有人把他当成迈克尔·摩尔,但他可比后面那个胖子有情怀多了。
电影节期间,开完发布会的德·托罗被无数fans团团围住索要签名,他一个一个签完之后被工作人员拉走,仍然对身后紧追不舍的fans说:“我边走边签,我边走边签。”等他签完之后你才发现,那其实不是签名,而是他认认真真画的自画像。
对这种导演,你完全说不出“不好”二字,即使“圭拉莫·德·托罗”是个多么拗口的名字,你也会觉得,他是你的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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