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说的,你相信吗?感谢他很坦然的接受了我对他三十多年人生细枝末节的好奇,在这里,郑重谢谢他对我的坦诚和信任。
面对芜杂、多条线索的采方笔记,虽然那可能是点怵了。不过最终还是整理了出来。砍除了一些细枝末节,虽然那可能都是些很出彩的地方。我希望这篇访谈,像他喜欢的杨树,健康、挺拔、叶面宽大丰润。
做完这篇访谈,我最感动的,是他从皖西的一座小山村,到未知世界来闯荡的勇气,靠执着的信念、一己的力量、用自己钟爱的方式,虽然兜兜转转。依旧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自己怎么就从一个沉默的乡间少年,变成了这样一个夸夸其谈的城市中年男人的呢?”
谁知道呢,也许这就是你的命运吧。
关于孤岛:
《安徽商报》橙周刊(以下简称橙):发现了,你是个挺难搞定的采访对象,思维太强势了,呵呵。这样吧,我们打破一下采访顺序。这个栏目的名称叫“孤岛访谈”,我们就从孤岛谈起。
陈家桥(以下简称陈):可以。
橙:如果把咱俩放到一座四周环海的孤岛上,很长一段时间,你准备怎么打发日子?
陈:若是再也不离开孤岛,我肯定会考虑和你结婚生子,过一种有交流的生活。
橙:我又没说自己会爱上你,更没说过想和你结婚啊。
陈:我会说服你的,因为日子一定要往下走嘛。我觉得在任何一种状态下,都要有积极入世的态度,都要有所作为。
橙:看出来了,你是个喜欢“做”事的人。
陈:是的。面对问题我喜欢迅速做出判断,然后付诸实施。我喜欢事实,喜欢事物的延展性。
橙:如果不把时间放那么长呢,比如半个月、一周,不用我们操心吃喝,准备干点什么?
陈:那就聊天,采用你问我答的方式,说自己身边有趣的事。我觉得这是我们了解彼此的一个机遇。人永远不要孤立自己、封闭自己,无论是再贫穷或再困乏,人永远都是有机遇的。
橙:天天陪你说话,我会累死的,呵呵。如果把你一个人扔在荒岛上呢,长时间的那种,想做点什么?
陈:我不是个浪漫主义,肯定不会去选择看星星,听海潮之类的。如果岛上只有我一个人,那就是个没有比较的社会,只剩下我自己,那就去干一些自己认同的事呗。我会学鲁宾逊,先去找一些粮食的种子,然后开始挖地。即使找不到种子,我也会选择挖地。一直挖到挖不动为止。
橙:挖地?有什么好玩的?
陈: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帮母亲挖菜园里的地,我喜欢挖地时的果敢性,这个动作太有幸福感了。你想啊,当你把铁锹的尖端置入地中,用力踩下去,切断地表草根那一瞬,清脆的一响,会觉得所有的束缚都被打破了。然后你把黝黑的土地翻上来,一垄一垄的堆整齐,等挖完一块地,再回头看,会觉得看到了一个新世界,而这个世界,是你创造的。那一瞬间是非常激动人心的。
橙:我倒觉得挖地是一个破坏性和建设性并存的动作。看来你是个挺矛盾的人。要是只让你在孤岛上呆一段时间呢?别挖地了,选本书看看。这是我们问题的原意。
陈:那我就看鲁迅的小说集。
橙:鲁迅的杂文成就似乎更高一些。
陈:是的,但我认为,要想更接近真实的鲁迅,必须读他的小说。你要知道,历史的假设是没有意义的,小说一定是选取当下最典型的事件来写。我认为小说里的鲁迅是最无路可退的鲁迅,而不是那个端着刀枪,写着檄文的斗士。虽然鲁迅的小说没有沈从文的文笔优美,也没有钱钟书幽默,但他总能通过最细小的一件事,关照到最广大的心灵,比如《祥林嫂》,比如《伤逝》,比如《孔乙己》。我觉得鲁迅先生的小说很广博,不类型化。这也是他的伟大之处。读他的小说,我能得到心灵上的抚慰,这样牵挂我的人也会安心一点。照顾好自己,就是照顾好爱你的人,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橙:如果让你带一张音乐碟片上岛呢?
陈:巴赫的音乐吧,虽然很久没听了。巴赫的音乐里有一种宗教感。能让我在孤岛上寂静下来。我不是个信徒,但我喜欢宗教的情怀。她可以使人心灵得到安慰,于困苦或寂寞中安静下来。
关于城内
橙:知道别人怎么向我介绍你吗?这个人,呆过很多地方,身上有股很复杂的气质。
陈:呵呵,是吗?我的确呆过不少地方,南京、昆明、北京、合肥。这是个很漫长的移民过程。
橙:怎么样,还准备漂下去吗,还是安定下来?
陈:不清楚。不过我觉得合肥是一座和自己很相像的城市。她就像一棵杨树,健康、挺拔、叶面宽大丰润。虽然是很平常的树种,但很亲切。我回来没几天,就把整座城市摸熟了,我觉得这座城市是我的,有归属感。
橙:人是很奇怪,也许你从未在一座城市生活过,但一面之缘后,就会对某座城市有归属感。像我对北京就有这种感觉。可能和整个少年时期。都十分喜爱老舍先生的小说有关。我也知道,现在的北京已经不是先生笔下的北京了。
陈:北京是个很伟大的城市,它是我直到今天的认知里,最巨大的事物。这个巨大不止是地理范围上的,而是它的活力、生命力,都很顽强。在北京,我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懂得了什么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也才明白,做人一定要低调,要平静自我。可以说,我的价值观是到了北京后才真正确定下来的。
橙:当初为什么去北京?
陈:当时离婚了,小说创作上也刚有点成就,就想去北京做个自由撰稿人,给自己寻找更好的社会定位。后来又通过做电视剧的方案策划,打入电视圈。2003年底,我和几个朋友创办《南方人物周刊》,在番禺封闭培训了三个多月,本来期望做一个驻京文化口的负责人,但和他们的意向有些出入。正好安徽这边有个机会,就选择回来了。回来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年纪越大,越明白“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
橙:那也是折腾过不少地方,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陈:是。从乡村走出来,去的第一个城市是南京,因为在那里读大学,毕业后留在南京光学仪表厂上了两年班。
陈:是在南京经济学院念经济。最初写作,也是出于比较虚荣的心态。那时刚从农村走进城市,不再是六安一中重点班的一呼百应的班长,而是一个刚走入大城市处处不适应的土包子。心态上的异化、陌生感、失落感,和现实生活的关系紧张,都让人有很强烈的表达欲望。当时正好商业部搞一个征文比赛,我一举拿了二等奖,一下就觉得这条路特别适合我,开始写稿投稿。
橙:那实在是大出风头啊?
陈:就是。大学毕业时,我已经在江苏的报纸上发表过不少文章,当时二十一二岁,想靠写作出名想疯了。本来就不喜欢仪表厂的工作,每天消极抵抗,从在办公室里做报表,下调到车间干活,再下调到厂里的收购站卖废纸。那时没有一个人帮你一把,无论在写作上,还是工作上,你可以想象我非常非常气郁。1995年结婚,我前妻是我大学的小师妹,她毕业后要回云南老家,我也就借调到云南人民出版社,做了5年图书编辑。这个经历让我真正走上了职业道路。
橙:应该说,你生命中最美好的几年都是在那座城市里度过,虽然当时的状态可能不太好。现在回头看,对南京是什么印象的?
陈:我觉得南京,像是一个巨大的、陈旧的,漂浮在长江边的大木盆。我呆在那座城市里,晃晃悠悠,觉得很自在。浪打上来时,有点惊险刺激,风平浪静时,又很安逸。那座城市整个的气质,都是很忧郁并且优美的,像一个落魄的贵公子,骨子里的华丽是褪不掉的。
橙:那对昆明的感觉呢?一下从中部到南部,从平原到高地,当时是种什么状态?
陈:那几年,一下经历了结婚、生子、拥有自己喜欢的工作,人生中的很多高潮一下子蜂拥而至,但背井离乡的愁绪同时也让我疯狂。每当我登上云南巨大的山脉,看山坳里舒朗的乡镇;看布依族的女人头上顶个筐,身后背着两个孩子,手里还拎着两桶水;看那些原住民真的是一直劳作到月亮升起;就会想起我的故乡,童年记忆中那么强势、有保护力的家乡,原来是那样细小、温情、绵软,这时我会陷入乡愁拔不出来。这种忧愁造成我的反叛心理,一方面过分追求名利来安慰自己,一方面又因为乱折腾碌碌无为,最后让思维动荡,行为变形。我觉得我的紊乱给身边的人带来了不安全感,伤害到他们,还错把离婚当成了改变命运的一个契机。最后不得不离开他们。
橙:那现在你怎么看待婚姻?
陈:很多东西,都是远离才学会懂得。婚姻不是坐享其成的,她是一种动态的生活方式,需要用心经营。而且,我现在知道,谁也没有权利单方面放弃当初两个人共同选择的生活方式。虽然我是个离了婚的男人,但我不放弃对婚姻的美好向往,婚姻还是一种很有品质的生活方式。我现在觉得,融入一座城市,成为城市的一分子并不难,但如果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家,他仍旧是个孤立的人。
橙:已经离开那座城市很久了,昆明现在在你心中是个什么样子?
陈:我在昆明时,这个边陲省会正在迎接世界园艺博览会,到处大修大建。昆明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穿着新崭崭衣服走过来敬茶的新女婿,和我是同性别的,我们之间有联系,但隔了一层,感觉贴不紧、很生疏。
橙:可能你和这座城市真没缘分吧。
关于城外:
橙:我一直有个问题。作家的写作,一般都会涉及到童年记乙或故乡。但我看你写的《爱情三部曲》、《人妖记》、《别动》、《阿P》等等,结构都很先锋,内容也很城市化。我感觉在你笔下,和乡村总是离得很远。
陈:我的作品里,一直都在写无根的人、有乡愁情绪的人,但我不能下笔写我的童年、故乡、少年时的伙伴。当你和故乡隔着千重山万重水时,写到那些,会悲伤到无法自拔。我想我是在用一种远离的方式怀念。
橙:现在不是回来了嘛。能谈谈你的童年吗?
陈:我的童年在一个叫张母桥的小山村度过,那是丰乐河的上游。开门就是一条河。几座山,还有一个叫将军山渡槽的840米长的巨大水利工事槽亘在头顶上。小学时,每年春游,老师就带我们爬上山,到槽顶上游玩。我能看见我的母亲在丰乐河的河岸洗衣服洗菜,便在渡槽上大声喊她,她就抬起头来向我招手。
橙:那个渡槽是你们那儿的标志性建筑吧。
陈:是。我父亲是个水利工程师,那时我们家就住在渡槽下的第六个桥洞,一抬头,就是那么一个庞然大物。你想,每天有那么多的水,从你的头顶呼呼流过,那是种什么感觉?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站到山坡上看夕阳,暖红色的光,打在银色的渡槽上,“艰苦奋斗,永保百年”,大红色的标语,每个字都有一间屋子这么大,被阳光照得金灿灿。这对我个性产生了很大影响,对力量很尊崇,喜欢巨大的事物,相信这个世界人定胜天,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做成!个性中有很莽撞、不顾一切的基因。
橙:你父亲是水利工程师啊,那小时候你家里条件应该还不错,吃商品粮的嘛。
陈:你也知道“商品粮”?那时我父亲拿工资,可是母亲,还有我们家的亲戚,又都是乡下人。我们和农村亲戚相比,似乎是个城里人,和城里人放到一块,又是个农村人。这种矛盾的社会角色很奇怪,它造成了我个性上一方面自负,一方面又很自卑。而且那时虽然父亲拿工资,但根本不够一家五口开销,我上小学三四年级时,就想着帮家里赚钱。那时就暴露了我爱财的本性,哈哈。
橙:那么小。怎么赚钱?
陈:记得有一年快放暑假时,我在镇收购站门口看到收知了壳的告示,大概那东西能入药吧。那个夏天,我一直和哥哥,弟弟在爬树,很细心的褪每一只知了壳。一个暑假我们终于集齐了一包。开学前,我们和母亲拎着那包知了壳去镇上,原本指望能卖一二十元的,后来人家说过了收的季节,只能出三毛钱,问卖不卖?母亲就把包递给了那个人。你能理解那一瞬间的心情吗?很多东西是过时不候的,不管你付出了多少努力。
橙:呵呵,赚钱永远是血泪史,说说花钱吧,也许会高兴点。
陈:我记得第一次花钱,是1983年,我从我们广城小学到高山镇去考初中。当时我母亲给了我3毛9分钱,让我中午在镇上吃饭。我花了2毛钱买饭,5分买咸菜,最后剩1毛4分钱,又带回去还给了父母。
橙:记得还真清楚啊。钱对你的意义大吗?
陈:我记得那时在六安一中上学,除了饭菜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有一次,我要送一个金寨的同学回老家。从我们学校到汽车站。要花5分钱坐公交,去的时侯是他付的钱。他走后,我没钱坐车,就一个人从城东的车站走回城西的学校。当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我肯定赶不上学校开饭了,十几站路,又饿,真是觉得路途无限远。晚上上完自习,我躺在铁架床上,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那种长身体时的饥饿感是很煎熬的。我当时心里有点轻微的怨责父母,但很快又平静了。就在那时,我明白,钱对我很重要。
橙:现在你也算是个中产阶级了,对钱的心态应该好点了吧。
陈:说不清。有时拿到改剧本这样的“横财”,我还是会恶狠狠的、迅速把它们花掉。有时真觉得现在自己花钱,有点像报复以前的穷酸相。
橙:哈哈,也许正是这种充满了欲望的“报复”心理,成就了今天的你呢。
陈:也许吧。就我这么多年的人生经验来看,是靠知识走出大山,但知识的启蒙不能单一改变命运,最终改变命运的,还是人的个性。
橙:我突然想知道你第一次进城时的情况。
陈:那是1986年吧,我在六安一中上学,我哥哥在合肥的一所水利学校里,那时我们都是刚刚进城。一天哥哥来信,问我想不想到省城看看,然后给我写了详细的路线。我思考了一下,决定来看一看,就人拿出了我每月15元生活费中的5元,坐到了六安到合肥的大客车上。当时觉得路好奇怪,因为在我的印象中,路都是白色的,像根带子一样绕在山上。我第一次发现路还有黑色的,是直的,有时一抬头,会看不见那一端。后来到了合肥,按着他信里写的,坐1路车到南七,又转26路到底,怎么又回到农村了呢?哈哈。他的学校在现在的经济技术开发区,你想想当时是个什么样子。我在那里就呆了一个晚上,他带我在学校里,还有附近的农田转了一转。为了省几毛钱的车票,第二天一早,我又跟着他们学校的班车,回到了市区,然后坐长途回了六安。在黄昏中进城,又在黎明中出城,这就是我对城市最初的印象。
橙:“进城”也有十几年了吧,说实话,你喜欢城市吗?
陈:看时我在中国社科院或文联里开会,谈一些“全球化时代的语言环境”类似的话题,会在一瞬间产生恍惚,觉得自己怎么就从一个沉默的乡间少年,变成了这样一个夸夸其谈的城市中年男人呢?这个变化真的不是当年可想象的。
橙:哈哈,就这是命运的不可预见性。我相信只要下定决心一直往前走,就一定会有路让你一上走下去。
陈家桥,1972年出生于安徽省六安市,1993年毕业于南京经济学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小说作品300万字,代表作品《爱情三部曲》、《别动》等。系当代70后代表作家之一。现从事电视栏目策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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