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人物

林茨:影像乌托邦

2012-09-29 23:3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林茨 阅读

 摄影家怀特拍摄的裸露上身席地而坐用手摇纺车纺线的“圣雄”甘地,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影像,也是20世纪最具震撼性的视觉艺术作品之一,它的力量甚至超越了以言辞宣扬的甘地主义。怀特拍摄的照片固然是甘地及其信念的写照,对在一路高歌的现代化中走向迷失的世界也带来一种启示,其意义并不仅限于“拯救农民,让印度在它的村庄中保持安宁”。将一座现代化桥梁与一座中国南方乡间的传统廊桥作比较,很容易列举种种数据,证明前者远比后者坚固、有效率,因此更先进。但农耕社会环境中的廊桥,功能也不仅仅是一座桥梁,当然它无法通过载重汽车,却能让经过的居民在里面遮风避雨,也是休闲的去处。机电水泵与传统木制水车的比较亦复如此,从数据看,电力或柴油驱动的水泵无疑比传统人力水车有效率,但这并不是事情的全部。我更喜欢将水车和水车的使用也看成一幅影像,或一种图景,象征前人的生活哲学,包含循环、无污染支配能源,以及和谐的人际关系。

    影像提供了“存在”的确凿证据,“纪实”是最常见的关于摄影特性的定义。容易被我们忘记的是,摄影画面一旦从历史或事件独立出来,它便同时具备了一般艺术作品的“超现实”特征。苏珊·桑塔格说,“透过照片,世界变成一串各自独立、互不关联的微粒,过去和现在的历史则变成一组轶事与杂乱事物的组合。相机使事实分裂为原子,变得可以管理,并晦涩难解,它是一种否定‘连续性’以及‘互联性’的世界观,但为每一个瞬间赋予一种神秘的特性。任何一张照片都具有多重意义经由照片去看某事物,正如邂逅一件富有潜力的幻想物。”影像的“客观见证性”使它轻易成为人们判断事物的物证,通过影像我们对未曾真正见识的对象熟视无睹。

    比之影像,事实本身更容易受到质疑。摄影将“事件”从存在的现实,即历史中分离出来,影像使真实转换为幻想,而现实却充满了缺陷,没有一种存在刚好适合证明某个观念。怀特拍摄的甘地影像完美无缺,仅仅因为它是一幅影像,现实中的甘地未必是甘地主义最好的诠释者。英籍印度裔作家奈保尔从对“圣雄”生平的考据,他在英国、南非的生活和印度经历的局限,指出甘地思想带有的虚幻成分。信奉甘地提倡的“简朴”的人,希望回到“想象中被毁坏、明知道已失去的地方,就像童年。”奈保尔说。“这段黄金般的历史不是通过探究来把握,而只是被心醉神迷地沉思着。”简朴是对工业发展观念、机器观念的背离,是一种“更衰弱,更老旧的东西,”是“是智识的必然投降,是宗教意义上的放弃,是屈服于古老印度式幻想,”是把“乡野中的贫困和农奴制度变成田园牧歌式回忆的那种转换。”面对传统民居、木质水车或南方廊桥的影像,我们很容易被其中恬静、优雅的气息感染,从而在将它们作为发展的代价时表现得优柔寡断,但现代化每天都在对传统景观摧枯拉朽的横扫和填埋中推进。文字可行性论证只列出相关数据,让决策人对新项目与老景观效率方面的对比一目了然。伦理和审美憧憬不能增进经济实力、军事实力和政治实力,在这个全球竞争的时代,被淘汰和被征服将不可避免,这样的结局必将导致“智识寄生于其他文明”,仅有的“文化力”,确切说是文化信心、知性和创造灵感也将丧失,从而导致全体民族万劫不复的悲剧。故美国学者艾恺说:“现代化本身具有一种侵略能力,而针对这一侵略力量能做的最有效的自卫,则是以其矛攻其盾,即尽快地实现现代化。”

    1789年,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政府派波拿巴·拿破伦远征埃及。拿破伦本人及随行的一批学者对埃及神往已久,占领埃及固然有战略价值,但拿破伦更想做的,是传播法国大革命的思想,将埃及从“中世纪马木路克贝依们的桎梏下解放出来”。在文告中拿破伦告诫法国士兵,远征的目的不是要降伏埃及人,“埃及的习俗不同于欧洲,你们必须习惯。那里的人民对待妇女的态度与我们的不同,但是,每个国家都视强奸为兽行……抢劫只能使少数人富有,而使我们大家蒙受耻辱……”“本指挥官明文规定,一切法国人(不管是士兵还是平民百姓)不得进入清真寺或在清真寺的入口处云集……至关重要的是每个士兵在市内购物均要付钱,不得诈骗或侮辱埃及人。我们必须与他们交朋友,只向马木路克开战。” 马木路克被一举击溃,但拿破伦并未取得期待的胜利。令我感兴趣的是,与拿破伦远征军随行的学者根据沿途经历和考察,完成了一部五卷集的《埃及概述》,配有插图3000余幅。书中涉猎了埃及生活的许多侧面,从日常生活、风俗习惯,到艺术、工艺、建筑和动植物,样样俱全。尤其那些用西方写实技巧绘成的画面,所展现的场景与人们从古代金字塔、狮身人面像以及墓室壁画获得的印象大相径庭,写实绘画展现了优美恬淡的埃及田园风光、宏大寥廓的古代遗址、淳厚素朴的风俗场景,而没有了法老统治时期的埃及艺术那种过度的华丽、一味的崇高感以及紧迫感。画家们对专制、战乱等现实苦难也大多视而不见。追随拿破伦来埃及的学者和艺术家在描绘眼前景物前,心目中早已有了一种憧憬,所以他们描绘的图像即使用于一部“纪实”文本,其中仍结合了现实与想象两方面的因素。

    《埃及概述》中的插图是19世纪中叶风行于法国的东方影像的前身。摄影术刚一诞生,便成为意犹未尽的法国人探索海外世界的一项主要工具。法国人天生的艺术气质和对异国情调超乎寻常的好奇,使他们热中于旅游并将镜头对准一切对欧洲人显得新奇的事物,有意或无意中记录了今日不可再生的景象。早在1860年,法国外交官就开始将使用照相机,记录所在国风土人情和时政事件,作为自己外交生涯一项业绩。当时的即兴之作成了现在不可多得的文化遗产,特别对尚未发明一种纪实的视觉文本记录自己历史的民族,这些影像记录更成为千金难买的“纸文物”。出自随军画家之手和摄影家拍摄的埃及图像,既不同于埃及建筑、雕刻和壁画呈现的那个神圣的古王国,也不见与法国政治家灌输的“中世纪马木路克”专制统治对应的暴虐场面,而是一派令那个时期的欧洲人陌生,甚至神往的清新祥和的天地。东方世界旖旎的自然与风俗画面,正如希腊考古方面的进展及对美洲的“发现”,为乌托邦作家们的创作提供了灵感源泉。“东方主义”一时成为法国摄影的主流,在于摩洛哥、埃及、叙利亚等地拍摄的影像中,人们看到金字塔和古代神庙遗迹成为乡村的日常风景,牧童在草丛中的柱础上酣睡,靠街边手推磨谋生的贫苦人家神态从容,出入耶路撒冷的乞食女有女王般的美貌和风度。阿兰·福里格(Alain Fleig)在其论述早期影像的书中指出,那时的摄影师不知“纯粹摄影”为何物,他们诗化现实,涂改现实场景中的芜杂部分,寻求如画性(pictoresque)和逸事性(anecdotique),拍摄时经常按照《圣经》或古代故事的情节摆布人物,创造一个“比自然的东方更东方的东方”。他将这些影像称为“真实的谎言”:“艺术家,借艺术的洞见,不会抛弃‘不正确’的照片,而是突出看到与拍到的之间的差距。这些谎言的真实,反倒比时下新闻摄影师利用现代传输设备匆匆发回的图像可靠得多”。

 2001年,欧洲一家基金会与土地资源稀缺的云南怒江洲、县有关机构合作,组织怒江傈僳族基督徒移民滇南思茅地区,参与那里的拓荒和开发。其中鹿马登乡从所属各村挑选了约40农户,大多为二、三十岁,已养育了一、两个学龄前孩子的年轻夫妇。各村在教堂为即将迁徙异地的乡亲举行弥撒,以示送别和祝福。聚会从白天延续到深夜,傈僳人用他们特有的多声部农民之声,一次次唱响赞美诗,这些平常耳熟能详的颂主歌曲,被赋予了一种特别的含义。其间我恰好到福贡拍照和搜集材料,与那些场景邂逅。事过境迁,我却怀疑起我所经历及用照片捕捉的场面,是否真的具有我在事后出版的游记《福音谷》里渲染的那种“史诗”性质。几年后我已陆续收到傈僳人来自怒江的电话和来信,他们是当年几十户移民中的成员。我想因尚不具备适应外部世界的能力,他们中有人可能已返回怒江老家,事情正是如此。福贡县阿塔思朵村一名青年在给我的电话里说,他与其余23户傈僳人移民至中越边境附近一个咖啡种植园,现在其中20户已返回怒江。因为那边“什么也没有,光干活,没人给钱,粮食没有,看不起病,小孩上不起学。”我想起曾经收到这个年轻人自迁往的拓荒地寄来的信,信中透露出移民因投诉无门而蓄积的愤懑情绪,当时很担心他们会做出点什么,想提醒他们,回家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我原以为怒江的贫困已无以复加,对这些离乡背井的傈僳族基督徒,却意味着精神与物质双重意义上的“天堂”。

    “送别亲人异地开发弥撒”——傈僳人虔敬及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影像,从历史的见证蜕变成时间记忆的碎片,变成孤立的东西,与影视作品的剧照没有实质区别,或者如桑塔格所说,成为被赋予一种“神秘性”及“具有潜力”的“幻想物”。阿塔思朵人与我联系,是因前一年洪水泛滥,房屋被毁,无钱修缮,向外界求救。异地开发、种咖啡致富连同出发前弥撒仪式上的热情都已消散,咖啡园从筹划到赢利需要一定的周期,拓荒者养家糊口是每天的现实问题,很浅显的道理是,不能让农民既作为种植园劳工又继续要求他们自给自足。我仍对阿塔思朵青年平安返回怒江感到欣慰,同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久前我在深圳媒体上看到,珠江三角洲出现过一种特别凶残的犯罪团伙,其成员手持利刃,为抢劫路人持握的钱物,诸如手机,不惜连他们的手一刀砍下,故有“断手党”的称号。案件告破后,经警方调查,“断手党”所有团伙均来自西南省份山区一个擅长使用长砍刀的部族,这个调查结果令我不禁打了个寒噤。据说警察在实地调查中发现,留在原地的该部落,民风极为淳朴,尽管生活清贫,仍路不拾遗,村人处世忠厚,童叟无欺。这是我十分熟悉的图景,包括在怒江大峡谷、阿塔思朵,那些站在山道上,含笑与我互行注目礼的男人,腰间无一例外会别一把长刀,我已习惯于将它们看作装饰品。“断手党”令人发指,我非常不愿意让自己的联想继续下去。残酷的现实也许难以回避,谁也不敢保证,此时的淳朴山民,换一种情境,不会变成彼时残忍的歹徒,他手里的长刀,不会从劳动工具兼男人装饰物变成冷酷的杀人凶器。

    我坚持认为从前淳朴山民的影像与持刀行凶的歹徒的影像,两者没有任何必然联系。影像不等于现实,尽管现实中出现在某一场合的好人有可能成为另一场合的恶棍。摄影所凝结的事实,影像的真实性,包括摄影者的动机和被摄者的愿望,并不因现实的变迁而改变。“纪实”固然反映了摄影的特性,而“使真实转变为幻象”,更是影像与身俱来的本能。只有浅薄之人才会仅仅以“纪实”定义摄影的特性,“摄影把主体变成了客体,甚至可以说,把主体变成了有收藏价值的珍品。”影像是使主体成为另一个人的开始,从个人经验来说,“我”极力在照片中显得生气勃勃、和蔼亲切、灵气充盈;但在照片之外,“我”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起码难逃生老病死的困扰。照片里的“我”只不过反映了一种期许,乃至空想,它因照相机快门切断了时间联系而得以留存;现实的我终有一死,影像中的我却仍活着。哲学家保罗·蒂利希指出:“如果没有这样那样的乌托邦来给未来提供机会,现实就是暗淡和停滞的。”从现实或历史分离的影像具有相同的功能。我在怒江拍摄的主题与阿塔思朵青年们来信、来电通报的现实愈远,我对那些影像可能包含的价值认识得愈深。摄影是什么?摄影见证的东西只发生一次。影像所呈现的无论怎样真实、具体,都是消失在过去的时空中、不可重复的景象,想拍一张“像上次那样的”照片完全没有可能。罗兰·巴特干脆说,摄影不过是“物象发出来的一个小小的幻影”。现实将继续,幻影一经摄影选择,便从世界巨大的无序中分离,变成自在、永恒、唯一之物。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