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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从自恋走向自在

2012-09-29 23:42 来源:成都日报 作者:记者 阅读

 中国女性主义文学重要作家之一。有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战争》《说吧,房间》《万物花开》等多部,有《林白文集》四卷,部分作品被译成六种文字在国外出版。现为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获第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妇女闲聊录》为其最新作品。
 
  采访手记(北京)

  乍见林白我吃了一惊。

  应该说林白的小说在我上大学那个阶段读了不少,受的影响也不小。尤其是《一个人的战争》,那是林白一篇具有自传性质的长篇小说,当时它是一本很有争议的小说,有人这样评价——“《一个人的战争》无疑是一个具有革命意义的女性文本。不光是由于它的奇特的本文生成方式,它的关于女人成长史,关于女性隐秘心理及其性感体验的大胆书写,还由于它所引起的巨大争议。”通过这么几句话,很容易就让人会如此勾勒她的形象:艳丽而坚硬,冰冷而炽烈,还应该是个有杀伤力的女人。

  这样的想象参照时下流行的众多女性个人主义写作者来看,是再正常不过的逻辑推理,但站在我面前的林白却根本不是那个样子。她很普通,甚至她的穿着打扮比她的相貌更普通,除了一副不可摘下的墨镜,女作家林白可以混同于绝大多数生活庸常的中年妇女之间。

  我以为是写作《妇女闲聊录》带来的改变。

  《妇女闲聊录》是林白新作,被众多评论家称为“突破之作”,是林白“最胆大包天的尝试”,因为一向定格在读者头脑中的她是沉迷于自恋中的女性,情感和性构成了她小说世界的基本元素,她用唯美般的呓语把这一切封闭在了自恋的精神堡垒里。可是在《妇女闲聊录》里,却是一位乡村女子在无所约束的状态下讲述自己的经历和见闻,林白说:“我听到的和写下的,都是真人的声音,是口语,它们粗糙、拖沓、重复、单调,同时也生动朴素,眉飞色舞,是人的声音和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没有受到文人更多的伤害。”就是它们造成了林白在叙述上的革命。

  虽然我个人更喜欢林白以前的作品,我甚至不能完整地读完《妇女闲聊录》,毕竟里面的乡村生活离我太过遥远,而且那种被评论家认为具有文本创新价值的口语式叙述所呈现的零碎也是我不喜欢的阅读样子,但林白从自恋走向自在的状态,对其本人而言,确实具有温暖的价值。

  黄河之行强行打开我

  记者(以下简称“记”):刚读了你的近作《妇女闲聊录》,感觉和你过去的作品风格完全不同,似乎过去那个知性的、内心纠缠的林白完全消失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

  林白(以下简称“林”):很多人这样问我。其实原因很简单,这是我生活到现在这个点上出现的一个必然的事情。从《枕黄记》开始——它是强行打开我自己的一个文本——慢慢就改变了,我性格和生活都改变了,文风也就跟着改变了。

  记:为什么要说强行打开?

  林:1999年我写了《玻璃虫》以后,人很空虚,正好有出版社要去走黄河,给一个笔记本电脑,2万元钱。这样我就去了。我是个很自闭的人,根本不可能跟外界打交道的,但走黄河是去采访,要和人说话、喝酒,我特别紧张。答应时我是一咬牙,接受完就后悔了。当时很焦虑,但已经没有办法了,钱都拿了嘛。所以那是一个强行打开的过程,不是我自愿的。

  记:之前你没有独自面对别人的经验吗?

  林:当然有。年轻的时候,我曾经一个人漫游大西南。那时候很年轻,乐意冒险。后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变得自闭了,跟世界很不和谐,觉得那是一个异化的世界,比较险恶。

  记:是创作把你带入了人性中黑暗的地方?

  林:这是个很大的原因。如果我不写小说,不进入自己内心的黑暗深处,可能不会有那样的变化。

  记:走黄河时经历了一个怎样的强行打开的过程?

  林:硬着头皮自己去闯。通过朋友的朋友,我在当地找到一个认识的人,开着车到处走,到别人家里去东看看西看看,问别人:你们家有几口人、几亩地?很傻。但是没有办法,必须去做。不过最后《枕黄记》还是以超现实主义来写的,一会儿我说我骑一匹斑马去走黄河,一会儿又说骑一匹骆驼去走黄河,弄了很多虚头的东西在里面。

  记:你的意思是,虽然被强行打开,但那时你还是没有找到自己和现实之间的通路?

  林:没有。最后在《后记》里我都说自己长期以来是一个不热爱生活的人,不逛商店,不买时装,不买化妆品、香水。我可能是女作家中对物质生活最没有热情的一个。现在好了。为什么《妇女闲聊录》对我来说那么重要?就是它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

 木珍从天上掉下来

  记:写《妇女闲聊录》是什么机缘?

  林:它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小说主人公木珍本来是我的亲戚,她早不来,晚不来,我写完《枕黄记》她就来了,真是蛮奇怪的。

  记:为什么这么说?

  林:以前我是从来不和农村亲戚聊天的,有时间就看看书、杂志。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我对乡村是有感情的——那是一种小知识分子对田园牧歌的向往——但是我对农村来的亲戚就是没有交流的欲望,有时候还挺烦的。可我走了黄河以后,就变得喜欢跟人说话了。

  记:于是你逮着木珍就说。

  林:不用逮,就是闲聊。比如家里买了土豆,我就问,老家种不种土豆呀?她说不种,我们都买菜吃。我就觉得很奇怪了:为什么农村还要买菜吃?就会问下去。

  记:在开始和她闲聊的时候,就有了创作的意识吗?

  林:没有,开始聊天我只觉得很有意思,想:记下来吧,免得忘了可惜,因为她很多故事非常精彩,平常在我们的生活中是根本想不到的。后来我才发现她的讲述是个很丰富的文学文本,很鲜活、生动、原生态。

  记:结果我们看到的就是农村妇女木珍的方言叙述。

  林:要我写成以前那样子,也不是不可以,说不定过了10多年,我没有什么新东西可写的时候,我会把它拿来按照林白以前的方式处理,也不是不可以的。

  记:木珍给你讲了很多隐秘的私生活,复杂的男女关系,她为什么愿意讲给你听呢?

  林:她是我家的亲戚,我们之间有种亲人的感觉。她在我们家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灯坏了、马桶坏了,都是她修,她整个支撑着我们全家的生活。她不仅仅是个保姆的角色,而是管家,家里好多事情都有她来决定,所以她肯定是信任我的。我告诉她,像岑凯伦那些东西都不行的,而她讲的那些东西却很好,这样她就高兴讲呀。

  记:整部小说主要是木珍在叙述。你用了录音设备吗?

  林:没有,怎么会有录音呢,记者才有录音。应该这样说,我在和她闲聊过程中会有记录,记下一些关键词。小说写作我是按照她的语言方式来写的,可以肯定经过了文学加工,不是单纯记录那么简单。

  记:你的意思是,《妇女闲聊录》绝对不是口述实录?

  林:对,它是创作。

  我如此缺乏女性的特点

  记:前面你提到对物质生活没有热情,我很奇怪,一个女性主义写作的人,自身为何如此缺乏女性的特点?

  林:其实对于作为文化思潮的女性主义,我是比较隔膜的,并且正在越来越隔膜。当初我的《一个人的战争》、《说吧,房间》被学术界界定为女性主义写作的代表著作之一,这是一种文化思潮对我的肯定,但我个人对女性主义理论是很陌生的。可以这么说,我对女性主义理论是缺乏自觉和热情的。

  记:但你的作品却被称为女性主义写作的代表著作,为什么?

  林:我是从个体生命出发,从我内在的生命感受、感官出发的,而我的自然身份是个女性,所以我的作品肯定就表现了大量的女性经验,很容易被人认为是女性主义写作。这当然也很好,我并不需要去证明我不是女性主义文学作品,因为它会帮助我的作品传播,作品拿出来发表、出版就是为了找到它的同道、知音,多一种阐释和传播方式,我觉得也挺好的。

  记:被贴上这样的标签以后,你有没有特别去关注一下女性主义?

  林:接触得还是不多。我觉得女性主义作为一种从国外介绍进来的文化思潮,对我来说还是比较隔膜,比较绕,有它空洞的地方,基本上,它是变成比较贵族化的东西了,变成了白领阶层精神的装饰品,而跟中国本土的广大妇女,特别是底层妇女,不是很有关系。

  记:《妇女闲聊录》完全记录的是底层妇女的生活,还有里面的另卷,写了你和湖北农村妇女的聊天。为什么你现在特别关注农村妇女的生活状况?你是想弥补女性主义忽略底层女性那一块吗?

  林:我没有这样预先的设想,如果产生了那样的结果,那肯定不是我故意的。前段时间我听一个朋友说,现在出现了一种潮流,跟上个世纪30年代左翼文学潮流很像,大家都一窝蜂地去写底层、农村、民工。我说我不知道这些呀,木珍从天上掉下来。后面那个另卷呢,是我调到武汉文学院以后,朋友们为了让我尽快地熟悉湖北,就带我到各地走一走。当时我正在写《妇女闲聊录》,于是他们就给我找了些农村妇女聊聊。聊得特别好玩,像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怎么谈恋爱的,结婚之前有没有过亲热,等等。她们嘻嘻哈哈地说,不假模假式,不会像城里知识女性,要谈点人生、思想、精神。农村妇女就是真实的生命,很自然的流露。于是我就把和那些妇女的交谈也放进来。这纯粹是从文本上考虑。

 写作是我的一种药

  记:你就是你所说的城里知识女性。那么你在和农村妇女进行了大量交谈以后,有变化吗?

  林:我很高兴,觉得很和她们的这种交谈有意思。以前我不能和人说话,现在很能聊,差不多是个话篓子了。(笑)

  记:我感受到的你的变化不仅仅是说话的问题,以前你自己描述自己有很强烈的不安全感、焦虑,别人也描述你是具有“神秘气息的孤独女性”,但现在你看起来是开朗的,也是家常的。

  林:原来有朋友说跟我打交道挺累的,不知道讲什么,反正我也不答腔,现在我的性格确实有了很大的改变。当然不光是这个事情的影响,还有其他因素。比如工作的变化。原来我在《中国文化报》,后来被解聘了,有一段时间生活很焦虑、自闭,觉得未来没有希望,想万一我生病了就完蛋了,女儿没饭吃,我也没饭吃。

  记:很具体的生存压力。

  林:对。去年5月份我正式调到武汉文学院做专业作家,生活有了保障。我认为作家就是应该被养的。文学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精神财富,不是说每个作家都要你养,一些优秀的作家到年纪大了以后,国家应该能够养,而且作家是很好养的,不需要多少钱。

  记:养不养专业作家之前曾经有过激烈的争论,似乎很多作家自身也不赞成养的说法,何况现在很多作家收入也不错的呀。

  林:有个很著名的网络作家,她和我关系很好。现在她比较红,收入也比较高,但私下里她都慌,因为没有任何医疗保险,她自己都说是没有明天的人。而且一个作家你不能要求他永远像牛一样吃进草挤出奶,这样太苛刻了。文学是精神财富,肯定不会像自来水那样,打开龙头哗哗就来的。我一直觉得作家的挑战性比画家要大得多,画家画到一定份上,随便复制自己都能卖钱,可作家不能复制,每部作品都要有不同,要超越。所以作家就一定要养的,只是要养优秀的,而且是年纪大后开始养。

  记:你才人到中年,就需要养了吗?

  林:我现在不年轻了,很老啦。到武汉文学院真的对我影响很大,使我感到有保障了,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温暖的。我在北京有段生活,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是一个异类,一不依附中国作协,二不依附国外汉学家,三不依附市场——没有电影、电视剧,也不写专栏,我的书也不是畅销书,我是个纯文学作家。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依靠任何一方面的力量,从1994年到现在,一部一部地写。所以今年的华语文学大奖颁给我,主持人说,这是对我另外一种生存和写作方式的肯定。

  记:我很奇怪,后来一些女性“身体写作”获得巨大利益,而你拥有丰富的女性写作的经验,为什么没有选择稍做调整,给自己换来一个比较好的生活环境呢?

  林:我担心那样炒作式写作把一个人炒坏了怎么办?何况我也是一个不会主动去推销自己的人。而越到后来我就觉得没有必要那样去做了,能基本生存就行了。我虽然对生活有没有保障很在意,但是不能通过把自己炒坏了去获得那个保障。

  记:是什么力量让你坚持写作?

  林:写作就是我的一种药,不过这样说似乎也不准确,太狭窄了。

  记:维生素?

  林:说维生素轻了一点,因为维生素不吃没事,但是说写作是我的饭也太重要了一点。介于饭和维生素之间吧。总之是很重要的一个东西,是我的生命源泉之一吧。我如果没有一部东西在写,就觉得生活没劲,找不到兴奋点,而写东西的时候,心情很好,身体也很好,觉得自己有活力。写作使我变得容光焕发。

  记:变得漂亮吗?

  林:当然啦,起码我比我的同龄人、我的高中同学,还是要好一些。有人认为写作使女作家变得很憔悴,可你看张洁,70岁可能都有了吧,可多有光芒呀。写作就是激发人内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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