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是偶然的开始
阿来刚开始写作并不是因为对文字有很深厚的感情,只是上世纪80年代,在那个偏远的县城,阿来的周围时常会聚集一群志存高远的“文学爱好者”。他们写作的劲头,一开始还让身为中学老师的阿来感到费解。那时的阿来,还是一名优秀的教师。每天围绕着备课、看书、和朋友聊天,似乎没有想象过有一天会写作,甚至成为一名作家。
阿来说,那个时代的学习气氛很浓。周围的人很喜欢读书,阅读在他们心中是一种自然的生活方式。读过许多经典著作的阿来,并不害怕写作。他看完别人写的作品之后,并不太满意。刚开始,他觉得写作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决定尝试写点什么。当阿来写完第一首诗——《母亲,闪光的雕像》后,兴致勃勃地给老师、同事、朋友们传看,他们看后都感叹:你写的诗的确比我们好!
阿来投稿了。《母亲,闪光的雕像》“一鸣惊人”地为他赚到了人生中第一笔稿费。他兴奋,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从开始写作那一刻起,他坚信会比同龄人写得好。他用第一笔稿费,请大伙儿撮了一顿。
阿来开始了创作生涯。那一年,他25岁。
尘埃落定前的挣扎
从1982年到1989年,阿来一直都在写作中度过。
1989年,阿来30岁,看似很年轻,但他的内心已与许多年轻人不大一样。突然间,他意识到个人的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命运息息相关。于是,他重新思考写作的意义——为什么写作,写作究竟能干什么?
就是这一年,阿来放慢了创作的脚步,放下了笔,又一次重拾往昔的经典。就在这一年,他又读了许多中外名著、地方史研究等。阿来意识到,写作本身并不重要,写作是为了寻找生命的意义,为了寻找个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停下笔来的这几年,他跟往常一样生活,只是每天他都在不断思考一些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让阿来重新审视这个世界。他的思考变成了思想沉淀下来,他的疑问被之后的写作一一解答。
阿来说:“我写作的产量很小,写一本书的时间很短,但停下来思考、酝酿、沉淀的时间总是很长。有时3年,有时甚至6年……”
5年后,那是1994年的春天,忽然有一天,阿来觉得可以开始写点什么了,并且这一次,写的东西一定是和以前不一样。于是,他打开电脑,坐在窗前,面对着不远处山坡上一片嫩绿的白桦林,村子里传来杜鹃啼鸣声,多年来在对地方史的关注中积累起来的点点滴滴,忽然在那一刻呈现出一派隐约而又生机勃勃、含义丰富的面貌。于是,《尘埃落定》的第一行字——“那是个下雪的早晨,我躺在床上,听见一群野画眉在窗子外边声声叫唤”,便落在屏幕上了……
5个月后,长篇小说《尘埃落定》完成。这次激情的创作是他情感的一次剧烈燃烧。阿来回忆说,停笔的5年对他创作《尘埃落定》有着重大的意义。5年里,他一直在求证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5年里,他一直将自己的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命运联系在一起;5年里,他解决了自己最初的困惑,那就是写作的意义是为了寻找个体与世界的关系,寻找自己在世界的位置。
《尘埃落定》的问世奠定了阿来在文学界的地位。很多人看到的是阿来《尘埃落定》获得茅盾文学奖之后的光芒,但在这之前,阿来所经历的内心沉淀与挣扎鲜为人知。
写作相当于一湖水决堤而出,把所有情感的蓄积挥霍得一干二净
当《尘埃落定》引起的喧哗逐渐散去,阿来回归故土,久久凝望窗外苍茫浮云和远山斑驳的积雪。在他心中,《尘埃落定》是他对康巴故土的一个交代。在那片土地上,一直都深深印刻着他出发时留下的足迹。那片土地、那些足迹,当他一次又一次回到故乡,从头把自己书中歌咏的嘉绒大地走了一遍之后,童年的记忆、儿时的触感在他内心深处呐喊,他提起笔,继续写作。
继《尘埃落定》之后,2005年,阿来又推出了长篇小说《空山》。当年的《尘埃落定》用鲜血和死亡、用黑夜的意象象征一个时代的终结,如今的《空山》则用漫天大雪、用“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空山象征未来的不可预测和人对未来想象的无力感。
写诗出身的阿来,喜欢拿捏语言的表意尺度,力图用简洁精准的用词勾勒人心世态。这种诗性的思维方式,决定了他擅长片段式表达,擅长在精致和细微处透视宏大,擅长在故事中营造特殊的“意境”,擅长从容而淡定的叙事腔调。同时,在汉藏两种文化之间徘徊的阿来,带着与生俱来的特殊气质。阿来自己对《空山》的满意度胜过《尘埃落定》。他认为《空山》不论在写作技巧,还是故事叙述方面,都比《尘埃落定》娴熟。他还开玩笑地说:“写作,当然是会越写越好,越写越有感情的。”
阿来说,他在中国文坛中并不是一位高产的作家。他不喜欢太快地写作,甚至有些讨厌没日没夜地面对文字,无情敲击键盘。2009年,一贯慢工出细活的阿来终于推出新作《格萨尔王》,这距他的《尘埃落定》已经11年。这些年,阿来始终以藏族题材为背景创作小说,他像一个国王在自己的疆域驰骋。
阿来的写作为何总是如细水长流般,慢慢地,慢慢地……他有个著名的理论:“就像轰轰烈烈谈过一次恋爱之后,马上又开始和另一个人再这么刻骨铭心地来一次,我做不到。小说写作对我来讲,不是这么简单的事。”阿来的内心里,对于文学创作的观点一直很坚定。他认为,文学创作必须融入个人深刻的情感体验,书写中自然就有巨大的情感投入。所以,每当他写完一部作品,都不能马上就进入下一部作品的创作。不是因为没题材,也不是因为身体太疲惫,而是经过前一度的写作,总会觉得情感上空空荡荡,再怎么努力,也没有表达的欲望。每一次提笔,对阿来来说都是一次情感的蓄积,这个过程,就如一潭山谷间的湖泊,慢慢被春水盈满。他认为,写作相当于这一湖水决堤而出,把所有情感的蓄积挥霍得一干二净。“下一本书,我得修好堤坝,等水再次慢慢盈满,再次破堤。一部长篇的写作,尤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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