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冲刺选择在西域。
情结是早就种下的。据其自述:
我向往祖国的大西部,可说由来已久。最早是抗战时失学,在家种地,读到了李颀、高适、岑参等描写西域风光的诗,使我大为惊异,从此在我的心里就一直存着一个西域。那时我14岁。抗战胜利后,我读到了《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玄奘追求佛典精义而万死不辞的勇气,实实震撼了我的心魂。私心窃慕,未有穷已。窃以为为学若能终身如此,则去道不远矣;为人若能终身如此,则去仁不远矣!
我向往中国的大西部,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坚信伟大的中华民族必定会强盛!而强盛之途,除了开放、民主、进步而外,全面开发大西部是其关键。从历史来看,我们国家偏重东南已经很久了,这样众多的人口,这样伟大的民族,岂能久虚西北?回思汉、唐盛世,无不锐意经营西部,那么现在正是到了全面开发大西部的关键时刻了!因此我们应该为开发大西部多做点学术工作,多做点调查工作。
圆梦却要等到花甲之后,在一般人,已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在冯其庸,却是“老来壮志未消磨,西望关山意气多。横绝流沙越大漠,昆仑直上竞如何?”从1986年到2005年,积20年之力,冯其庸十闯新疆、三登帕米尔高原、两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整整绕塔里木盆地走了一圈。尤可称道者,2005年8月,他以83岁的高龄,登临帕米尔高原海拔4700米的明铁盖达坂,立下玄奘东归入境山口的碑记。9月,他又率队进入罗布泊、楼兰,在大漠腹地整整探索了17天,弄清玄奘回归长安的最后路段。
收获堪称史无前例,有诗、画、影、书、文为证。
诗,为西域放歌。例如:“古道一线开混沌,天山茫茫此为门。雪练九曲羊肠白,红柳百丛鸟路昏。万马奔腾来谷底,千驼踯躅过险嶟。我今吊古心犹怯,绝巘横空欲断魂。”(《题白水涧道》)“看尽龟兹十万峰,始知五岳也平庸。他年欲作徐霞客,走遍天西再向东。”(《再题龟兹山水》)
画,为西域敷彩。冯其庸早年学画,耽于花卉,西域之行拓宽了他的胸襟,题材也侧重于山川大地。2006年与2012年,他两次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绘画展,其间最为夺神摄魄的焦点,便是他独创的重彩西部山水。
影,为西域招魂。作为学术研究的辅助手段,一路拍摄,集点成线,集线成面,史诗般揭示了大西部文明的来龙去脉,历劫犹存。
书,为大西域学壮色。诗词是一绝,佐以绘画是二绝,配上摄影是三绝,再结合风神潇洒的行草,则为四绝。冯其庸的书法与西部题材的诗、画、影浑然一体,相得益彰。
文,为西域立极。西域之梦本为玄奘而生,因此,追随圣僧的足迹,详细考释他取经途中的地理谜案,理所当然地,别无疑义地,构成冯其庸晚年的重大主题与扛鼎之作。而把清朝的平西战役,与《红楼梦》中一个不起眼的细节相印证,既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彰显了他举重若轻、点石成金的非凡功力。
西域行给了冯其庸新的学术生命。大漠孤烟,雪山绝域,一洗江南文士的锦心绣肠,“一川碎石大如斗”的莽烈,改造了也燃沸了他血脉中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冯其庸告别青灯黄卷的苦修,投身于“乘危远迈,杖策孤征”的长途役役。进入21世纪,中央决策西部大开发,冯其庸视为千载难逢的“天机”,他坚信闻名世界的西域学,必将和它的近支敦煌学一样,发生巨大的飞跃,因此,他上书中央,建议在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创立西域历史语言研究所。冯其庸又一次踩着了时代的鼓点,他的建议很快就得到批准。
四
颐养托身于京东。
曹雪芹有悼红轩,梁启超有饮冰室,齐白石有百梅书屋,苏局仙有水石居,梁实秋有雅舍,冰心有潜庐,冯友兰有三松堂,启功有小乘阁,胡絜青有双柿斋,冯其庸有瓜饭楼。
斯楼在通州张家湾,通州在京城之东,张家湾又在通州之东;此地曾出土曹雪芹的墓碑,冥冥中,还是“红楼”一缘。
楼号“瓜饭”,是为了纪念童年那段难忘的岁月——有瓜代饭,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冯其庸感念瓜,怀念瓜,纪念瓜,在小园,在客厅,在书画。他有一首题画诗,咏的即是南瓜:“老去种瓜只是痴,枝枝叶叶尽相思。瓜红叶老人何在?六十年前乞食时。”
人老了,需急流勇退,消闲静摄。但是,他的学问不让他退,他的名声不让他闲,结庐避闹市,难拒车马喧。且看,在这之前,他担任的有:中国红楼梦学会名誉会长,中国汉画学会会长,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红楼梦学刊》主编,敦煌吐鲁番学会顾问。在这之后:2005年,一纸聘书飞来——他受命出任人大国学院首任掌门。
2009年,又一纸聘书飞来——他受命出任新成立的“中国文字博物馆”馆长。
此乃公事。再看日常生活,譬如:
老家前洲的地方官来了,他们打算建一座“冯其庸学术馆”。这是两难,推辞,是出于律己的谦卑,答应,是出于对家乡的回报,最终回报战胜谦卑,他同意上马。
青岛出版社的同志来了,他们准备推出一套《瓜饭楼丛稿》,内含《冯其庸文集》16卷,《冯其庸评批集》10卷,《冯其庸辑校集》7卷,共33卷,1700万字。
美术馆、博物馆的同志频频登门,拟为他举办书画联展。早知今日,当年在苏州美专不该只读了两月就中止的。唉,还不是因为贫穷!话说回来,倘不是以他从前的反复失学、考学作底色,又哪有今日欢欣明亮如老蚌生珠、老树著花的画面。
书画商的嗅觉特灵,他们从外省颠颠跑到京城,又从城内一路拐弯抹角摸到京东。某次,笔者恰好在场。面对来客抛出的炒作方案,许诺的重金酬报,冯其庸淡然回答:
“书画不需要炒作,我也不要那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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