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帕比提的居民们,无论土著还是白人,都很快忘却了去世的国王。附近岛屿来参加王室葬礼的人们也陆续离去;又是一派千顶橙帆横越蓝海的景象,之后,一切复归往日的平静。
只是,少了一位国王。
他的离去带走了最后一点古老传统的遗迹。随着他的故去,毛利的历史画上了句号。它到头了。文明,呜呼!——士兵、贸易、官僚作风——获胜了。
我的心被深深的悲哀牢牢占据。那个引领我来到塔希提的梦被无情的现实砸得粉碎。我爱的是以前的那个塔希提。现在的它使我感到恐惧。
想到这个民族风姿依旧的形体美,似乎不敢相信它所有古老的辉煌,人与自然的习俗、它的信仰以及它的传说已经消失。然而,就算这过去的遗迹尚存,我又该如何单枪匹马地去找寻它呢?我怎么才能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辨认出它来?如何才能重新燃起火焰,即使那灰烬已经飘零?
无论我何等沮丧,我却从来没有不经尝试就打算放弃的习惯。我总会试尽各种可能,甚至“不可能”,去达成我的目标。
决心很快就下定了。我要离开帕比提,从这个欧洲中心撤退。
我觉得,通过在荒野中和毛利人朝夕相处,只要有耐心,就可以渐渐获得土著居民的信任,从而了解他们。
于是一天清晨,我坐着一辆由一位仁慈的军官提供的马车出发,去寻找“我的小屋”。
三
他们对我而言,正如我对他们一样,是一个被观察的对象,一个惊奇的由头——彼此在对方的眼中一切都是新的,而彼此对对方的一切却又那样无知。因为我既不懂他们的语言,也不懂他们的风俗,甚至是一些最最简单的、必不可少的操作。就像他们每个人对我来说都是野蛮人一样,我在他们每个人的眼中也是个野蛮人。
我们之间到底谁错了?
我尝试着作出各式各样的注解和草图。
怎奈周遭强烈而又纯正的色彩让我眩晕甚至看不清东西。我总是不确定;我一直在寻找,寻找……
与此同时,直接以我所见到的来画画倒十分容易——不假深思熟虑地将红色涂抹在蓝色的近旁。小溪里、海岸上那些金色的身影让我心醉。而我却为何迟疑将这所有太阳的光辉搬上我的画布?
啊!是那陈旧的欧洲传统!那对于表现劣等民族的胆怯!
为了熟悉塔希提人富有特色的脸部特征,我一直很想给我的一个邻居画张肖像,那是一个有着纯正塔希提血统的年轻女子。
一天,她终于鼓足勇气走进了我的小屋,欣赏起我挂在一面墙上的一些油画照片来。
……
当她正好奇地琢磨几幅意大利早期艺术家的宗教画时,我趁其不备,迅速画起了她的肖像。
四
我赢得了一个朋友。
……
他是我的一个邻居,一个非常单纯、帅气的小伙子。
我的彩色画作和木雕引起了他的好奇;我对他提问的解答也让他受益。没有哪一天他不过来看我作画或者雕刻……
即便过去很久,我依然愉快地记得在那片真诚而真实的大自然中,那份真诚、真实的情感。
傍晚时分,当我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我们就开始聊天。作为一个未开化的年轻土著,他问了很多关于欧洲的问题,特别是关于爱情方面的事,不止一次,他的问题让我尴尬。
不过他的回答甚至要比他的问题更来得天真。
有一天,我将我的工具和一块木头放在他的手里;我想让他试着雕刻。他有些不知所措,先是默默地看着我,随后把木头和工具还给了我,非常朴素、真诚地说,我不像其他人,我可以做其他人做不了的事,我是个对别人有益的人。
我真的相信Totefa是世界上第一个对我说出这些话的人。这是一个野蛮人的语言还是一个孩子的语言,一定是其中之一,不是吗?——才会想象一位艺术家或许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本文节选自高更《芳香馥郁:塔希提手记》,姜岑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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