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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是一个奇特的年代。政治运动并没有停止。我曾经写过一篇论《野草》的文章,后来有人告到研究生院,说有什么问题。此后唐先生要求我发表文章前给他看,这不是限制,而是为了保护,怕惹出政治问题。
1990年,我下放到陕西商洛。当时叫“了解国情”。去基层锻炼正常,但我当时正在接受审查,上头一度说要把户口都迁下去,或许是传言。但为此唐先生特别着急。
先是院里审查,后来说要给我作个结论。所里想给我过关,就开会——现在回想,他们还是想帮我。院里清查组的人、党委的人,都来了。平时唐先生都不来我们室的,他77岁了。听说为我的事要开会,他专门拄着拐杖,从永安里他家走到建国门文学所来。
我还记得那天。大家说,唷,唐先生还专门为这个事跑来。唐先生坐下,所里头先讲,院里头又讲,讲我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呢?不知道。唐先生第一个发言,他说,“我先说说吧。汪晖过去是我的学生,现在是我的同事。他虽然是我的同事,帮我做事,但是他刚刚毕业不久,也就是说他这个学生身份还没有完全结束。所以,如果汪晖有什么问题,首先就是我的问题。而且他的问题,首先就是学术观点的问题嘛,讨论就好。”其实他平时说的是:你过去是我的学生,现在是我的同事,不再是师生关系了。
为那次座谈会,院党委院清查办专门说,唐弢先生包庇自己学生。——因为他那样一说,坐在那里的其他老师就敢于发言了,为我辩护。院里就认为唐先生领着大家为我开脱。
原本定下90年三月去商洛,唐先生让我走前去他家。像往常一样,他请我吃饭,又给我几样东西,水果刀,灭蚊器。这些生活物品,他帮我准备好了,让我带到乡下。那次他说,“早知道这样,我早就写信要你留下来当我的助手了,我原来觉得太耽搁你的时间”,又说,“等你到了那个时间,如果还是不能上来的话,我就用那个理由”,指让我当他的助手,把我再调上来。
三月,被子行李已经运到乡下,突然国务院派驻社科院的清查组在我走前一天晚上说,“你的事情没完,你还要再清查。”那以后我只跟唐先生通过一次电话,就没再见他。不敢再去他家,怕老先生有负担。担心牵连他,也怕再去他家会给他压力。我其实没有什么事情,但奇怪地成为重点审查对象了。
中间因为什么事情,给他打了一次电话。我就提起,说唐先生,我没走,也没去看您,因为不太方便。唐先生说,你不用说,我都明白,都知道。
所以五月我走时没和他告别。到商洛一个星期,他病重。有朋友给我发电报,唐先生报病危,脑溢血。第二天我一个人背个小包出来,只跟当地的干部说了,没跟领队说。秦岭里下大雨,坐公共汽车去西安,到西安买火车票,没有卧铺,买的站票,后来有了座,坐到北京。他住304医院,我隔着窗子看,也不能进去。重症看护病房,只能在玻璃外头看。这样一个星期后,因为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就只好又悄悄回了商洛。
那时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应该是1989年后,他心理压力大,又整理《鲁迅传》,累着了。八十年代的政治风波很给他刺激,我的事也给他刺激。
1992年唐先生去世。他1913年生人,1992年去世,79岁。他出道早,不到二十岁就出名。很多人以为他很老,其实没那么老。
唐先生到晚年有急迫感,他自己书没写完,《鲁迅传》写到一半就放在那里了。对现实则是焦虑感。对现实,老人很难参与了,但非常焦虑,对中国看不清,对八十年代末的大动荡看不清。这代人经历过很多变故,因此很担心这次又转变成一次大动荡的开端。他当然希望能稳定。他们这一代人是为了新中国的到来努力过的人,而社会主义到这时出现这么大危机,以后往哪儿走,不清楚。
6
在现代中国文学研究的历史上,在鲁迅研究的历史上,唐弢先生是位重要人物,是学科奠基者之一,也是我的老师。但在历史里头,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位置,连我都弄不清,不知道把他放在哪里。像他自己说的,他并不是影响一个时代的人物,不是独战的那种人。可他年轻时又激进,冒风险做过很多事。待人处世上,又是一位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
唐先生是个典型的中国二十世纪知识分子。待人接物有传统文人的风格,不仅是温和,而且有一些内部的狂狷。狂的那部分他表现得不多,狷的部分很多——“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他有所不为,不去追名逐利,不与伪政权合作,爱惜羽毛,和政治的关系也谨慎。大变天中,始终是要有所不为,若事事都要为,那怎么行?
唐先生是个正直的人。他文字上的严谨也是很清楚的,他品评人物,表现在笔底春秋上,调子是严正的。这个分寸其实很不容易。看多少有才华有学问的人,在历史评价上,在很多重大事情上,是暧昧不清或者糊涂的。
鲁迅也是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不同在于,鲁迅是魏晋风度,有尼采气息,既狂又狷。很多知识分子有从激进到后退的过程,但鲁迅不是。鲁迅一辈子都激进,这是一种鲁迅式的激进,里面有极其复杂的因素,这些因素不能随意地用左/右、激进/保守来形容。一个人的人生态度和思想方式不是随意模仿就能够有的。
在变动时代里,有一种态度是谨慎前行,这是唐先生。另一种态度是真正的认识和进击,这是鲁迅。鲁迅看什么都看得透。当时代变化到来时,认识它是能力也是品格。对时代缺乏判断的人经常就是乱七八糟的人。鲁迅欣赏农人的质朴和想象力,觉得他们比“聪明人”好得多,因为有质朴的认识能力。对于知识分子而言,一个人的道德水准,除了个人的品行之外,一定程度上与认识能力有关,是相互的。道德水准与他对历史变动的看法密切相连。你很难讲汪精卫人好还是人坏。但他的认知导致了他那些历史行动。周作人也是一样。在历史上,有些看起来是好人的人,也可能害人,结果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我不是说判断力等于道德。但在大潮流里,判断力确实会影响一个人的立身处事。
对知识分子来说,慎思明辨、把握问题的能力是关键的。若没有这个能力、洞见,做个普通人可以;若不在浪潮当中,也可以。若在浪潮中,躲也躲不了。知识分子与时代相呼应,需要胆识也需要洞见,但更重要的是要有自知之明,不能过于自恋。即便并非为名或利,如果缺少真正的历史洞察力和时代判断力,最终只能误人误己。那些不是把时代的课题当成自己的课题,而是将自己的意念当成时代的课题的人,不免如此的。
或许有鉴于此,唐先生才反复说要爱惜羽毛和有所不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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