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发怒或者流泪,脾气好得不行,不那么冲动,对节日也没有什么概念。他只有一个儿子,还那样子没了。因为我跟他儿子年龄差不多,他看到我的时候就好像是看到他儿子一样。
所有去他们家的人都提醒我不要跟他提他儿子的事情,他不想让人提。这个事情对他的打击非常大,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一直到几个月前我们去他家,杨老才主动跟我讲儿子的事情,他说,他这个儿子,当时非常优秀,后来完全没有办法接受妈妈、爸爸都被关进去这个事实,把矛头指向自己,跟自己怄气,精神上完全受不了了。乃迭已经走了,我想乃迭在的话,杨老绝对不会提的。
他非常关心我,关心我精神状况好不好,物质状况他知道我一点问题也没有。我那个时候还年轻,我比大部分人日子过得好,我也很开心,就是水土不服,睡得不好。
有领导专门为我的事情去过杨老家,希望由宪益帮助我解决水土不服的问题。但是他从来不会告诉我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我想有几个可能,一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二,可能他认为,一个人如果遇到问题,不是自己认识到问题所在,然后自己解决,任何人给意见也没用。
宪益从来不灌输式地告诉我任何东西,其实我有什么想法都会跟他讲。1980年代,我对兰陵王的故事很感兴趣,想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拍成电影,当然没有像后来《指环王》那样的规模。杨老跟我说了很多他知道的故事,其中一个是一个叫妇好的人的故事,很精彩:她是商朝国母,商朝是母性时代,杨老说,妇好武功很好,她觉得老天也能打,就琢磨自己怎么能证明把老天打下来呢?她就让人把羊皮缝起来,把血灌进去,然后用弹弓弹到天上,然后她拿着箭把它射穿了,血就从天上洒下来了,她就说我把老天爷也打死了。
他在翻译这件事上没什么成就感
他经常说,人只要活着,脑子就得不停地想,总得做点事,要不然活得更难受。
他对翻译这个工作是兢兢业业的,这个事情不是你语文好就可以的,而且还要有很多常识,还要有历史性的修养。
翻译这件事可以耗掉一个人很多时间,但是要说宪益在里面有什么成就感,我觉得没有。对这些东西,他看得很淡。翻译界的一些名望,他完全不在乎。
杨宪益和戴乃迭的搭档是非常合适的,好的翻译家,应该是把别的文字翻译成你的母语,英文不是宪益的母语,可英文是乃迭的母语,她的中文并不好,平时说汉语也并不是太好。但是,他们俩的搭档却解决了翻译中的母语问题。
杨老的国学功底非常好,看古书完全没有困难,尤其是《尚书》、《春秋》、《国策》之类,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到他谈过道家的书,《易经》从没说过,《老子》很少提,《庄子》偶尔会提。你要归类的话,宪益应该是觉得《老子》太严肃。如果我们说人到这个世界上来拥有了一个身体,然后每一辈子扮演不同的角色,这次杨老扮演的角色应该是最接近庄子的角色。
拨乱反正之后,杨老的反应和吴祖光不一样,吴祖光他们好像还很有激情,积极地去碰撞,杨老不想去跟现实有什么碰撞。我觉得他有一种无力感,也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任何表达。
我的分析不一定正确,人,或者说任何物种对环境的适应有几种不同的反应程序,假设一个人到山里去熬夜,没想到碰到一头大熊,他可以攻击它,也可以逃跑,当这两种方法不奏效的时候,还有第三种方法——装死。熊会觉得不好玩了,就不会去理他了,这样,就可以度过危险。这样的假死状态,在他们那代人中,有很多人就是这么度过余生的。这么讲,可能有点冷冰冰,但在我的理解确实是这样的。
当然,有时候,他也会在重要的时候做出一些反应。
前些年,有一家台湾很有名的杂志找到我,希望采访杨老,杨老破例说请他们来吧。当时,他们问了一些年轻人会问的问题,杨老没有正面地回答,因为他不想趟那滩浑水,然后他们提出了一个假设的问题,说假设1949年以后不是共产党而是国民党治理中国,你觉得会不会不一样。杨老就讲了一句说,国民党当时的腐败很不堪了,已经很难了,它已经没有能力治理国家了。虽然他经过这么多政治运动,都是在被攻击、被打压的角色,但他并没有一种想法,要是国民党没走多好。
我看到电影海报,就进去看了
他晚年对物质生活没有要求。但是酒不能少,他什么酒都喝,我们希望他能喝一点好酒,不要喝乱七八糟的酒,所以老想办法多送一点真酒给他。
这两年回北京,我常去看他,觉得他的电视机太旧了,想给他换,他不要。我有时候拿一些音乐给他听,他居然找不出一个可以放音乐的设备。
我记得那时候乃迭经常骂他,说这个老头子太不像话了。当年在伦敦时,有一个晚上乃迭肚子疼叫宪益去买药,竟然三个小时都没回来,回来之后,乃迭问他干什么了,他说去看了《007》电影,就把买药的事忘了。说这件事的时候,宪益就傻笑:“是的,我看到了电影海报,就进去看了。
他的身体一直很不错,有一次《时代》周刊的记者问他养生之道是什么。他说:“喝酒、抽烟、不运动。”他烟抽得凶,一会儿一根,酒一天喝半瓶多威士忌是很平常的。
每次开玩笑时他都说:“我的追悼会得赶快开,人说好话的时候都是在追悼会上说,人已经死了才去说。有什么用,所以我们早点开。”他还说:“我死了以后,最好的方法就是把骨灰倒到抽水马桶里面一冲,这样最干净。”
我们为什么怀念杨老这一批人,因为他们活在精神世界里面,而不是物质世界里面。中国的这批知识分子,他们很幽默,完全在追求精神,是如今比较少见的。当然,现在很多人念书是为了去上好学校,是为了能够拿高薪,或者升官,这个我觉得正常。但是,他们那一代人的精神生活还能够保持很优雅的姿态,这一些老一辈知识分子的身形和姿态特别潇洒和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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