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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小龙:叶芝的诗与杨宪益先生(2)

2017-09-30 09:0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裘小龙 阅读

 

杨宪益先生(右)与本文作者裘小龙(左)

杨宪益先生(右)与本文作者裘小龙(左)

   但杨先生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家里时不时也有其他客人,于是就招呼坐下来一起聊。白霞当时正与外文社的一位德文专家在谈论婚嫁,经常过来串门;多年后在伦敦重逢的汉学家JohnathanMirsky是那里另一位常客,据他自己说有一次喝得晚了,稀里糊涂倒头就睡在沙发上,夜半醒来,听到不远处戴先生鼾声如雷。“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杨先生夫妇两口子都善饮,每每以酒代茶,海阔天空。在这一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闲聊中,我也醺醺然了,尽管我一直都未能学会饮酒。

   还记得墙上有张放大了的杨先生照片,戴先生开玩笑说是“茅山老道”。这或许指其 (隐) 士大夫的风骨。在我的心目中,杨先生现在也多少像是从茅山上,而不是奥林匹斯山上走了下来。

   1981年,我从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毕业。杨先生兴冲冲对我提议说过,要我去 《中国文学》 编辑部工作。为了说服我家里同意,他还亲自给我在上海的妹妹打了好几通长途电话。只是,后来却因为种种怎样都解释不清楚,像卡夫卡在 《城堡》 中所写的荒谬过程,我还是被一路分配回了上海社科院文学研究所。

   不过,杨先生的这份情我是欠下了,我十分清楚,纵然不知道以后怎样才能还。这里不仅仅有他个人对我的知遇之恩,杨先生其实是由衷希望我能与他一起工作,更多地向国外翻译介绍中国的文学作品。这是他早年从牛津毅然归来,始终抱定的“宗旨”。

   回上海工作后的那几年,每次去北京出差,我都会去看他。我当时在翻译艾略特、叶芝等现代主义诗人的作品,有新书出版,也会带过去。或许因为不是中译英,或许因为我最终未能到外文出版社与他一起工作,他没太多说什么。

   1988年,我要去美国做一年福特访问学者,行前去北京出差,顺便给杨先生辞行。我带了几首与国梁兄前一阵子同去温州采访时写的诗,附上英译,再加两瓶国产的皇朝葡萄酒。杨先生在门口接下酒,眼中似有狡黠的一闪,戴先生在一旁咕哝着什么。

   那天,杨先生在客厅里读了那几首颇有主旋律意味的诗,笑呵呵地说,“至少你的文字还不算拖泥带水。”想起来,这恐怕是他关于我写作仅有的一次批评。我没告诉他,到了国外还有一个计划,准备开始翻一些中国古典诗词。

   翌年夏天,我突然想起杨先生,往他家里打过去一个电话。他不在,戴先生接电话说,“他很好,出去散步了。请放心。”

   在随后的日子里,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回国。也一直没有杨先生的任何消息,像一夜间突然消失了似的,像唐诗中所写的那样,“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英语中有一句成语,“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也只能试着如此安慰自己。只是远远地还时不时会想起杨先生。

   一直要到本世纪初,才辗转联系上在香港中文大学的白霞,从她那里得到消息,说杨先生患癌症住进了医院。那一夜,我想到了叶芝的“1916年复活节”。因为我想到杨先生为中国文学作出的贡献、承受的牺牲,也因为我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念杨先生的名字,在遥远的祷告中,像在叶芝的诗中那样。

   下一次回国,我立刻就联系了杨先生的女儿,问她是不是方便去医院看他。据他女儿说,现在来看他的人寥寥无几,故人老去,他挺寂寞的。我去看他,只要时间不太长,应该不会影响他治疗———也可以带烟酒去,他的日子或许不多了,喜欢怎样就怎样吧。她还加了一句说,“他也看过你的英语小说,挺喜欢的。”

   杨先生生性豁达,这些年的鸡虫得失,他或许根本都没计较过。只是,看到他躺在一家甚至都缺乏专科医疗条件的医院里,我和那天同去的查理,杨先生的另一个忠实美国读者,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关于他自己的情况,杨先生其实只是轻描淡写几句,波澜不惊。我倒是预先排练过,说早先受他影响翻译的一些古典诗词,后来在英文小说中引用了,国外读者反响还不错,现在正准备结集出版。他反而宽慰我说,能用英文写中国的小说也好,不一定非要从事翻译不可。他还赠送了我几本新作,签了名。

   后来还有几次去看杨先生,因为他身体的关系,不愿他讲话太多,大多是我在汇报自己的工作学习情况,也带去新出版的陈探长小说。当然也带上烟和酒。最后一次去看他,是在他小金丝胡同的家里。那天他午睡刚醒,身体明显衰弱了,得由人搀扶着慢慢地在对面坐下。可他立刻还是笑嘻嘻地说,“中华,又可以抽好烟了。”在这刹那,他眼中似乎又掠过狡黠的一闪,就像多年前去他家辞行的那一天。

   回到此刻,回到老书虫书店活动的现场,一位年轻的女播音员用中文声情并茂地读着,接着这场活动的英文主持人再用他浑厚的嗓音读:“我们知道他们的梦,知道 / 他们曾梦过,死了,就够了;/ 就算过多的爱在他们生前 / 让他们困惑,那又怎样? ……/现在,或是在将来时间;/那所有披上绿色的地方,/ 都变了,都已彻底变了:/ 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

   不管叶芝怎么感叹自己文字无力,却是用他的诗句写下了真正的不朽,远在这异国的语言中,在这许多年后,仍在读者的心里激起反响。

   我写不出这样的诗。

   但这一刻,我却突然明白了,在获悉杨先生患病的那个晚上,为什么会想到叶芝的“1916年复活节”。接着想到外文出版社的那份电子邮件,觉得至少可以把那本古典诗词的英译稿好好修订一番,尽力争取不负杨先生当年的厚望。这也是我的本分吧。

   作者简介:裘小龙,译者、旅美推理小说作家。曾师从卞之琳,早年以翻译西方印象派诗歌知名,叶芝著名的诗篇《当你老了》就出自他优美的译笔。著有《红英之死》《红尘岁月》等,译有《丽达与天鹅》《四个四重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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