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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蔡元培是北大永远的校长:纪念诞辰150周年(2)

2018-01-22 08:55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作者:陈平原 阅读

这篇激愤的宣言,因堂弟蔡元康的阻止,没有公开发表,但可见他对于官场的厌恶深入骨髓。这里既有政治立场,也含教育理念,还包括喜欢研究学问、讨厌繁文缛节的性格特征。类似的表述,在日后几次辞职书或演说中,都可以看到。除了政治污浊,经费短缺,蔡校长还再三提及个人趣味:“我是一个比较的还可以研究学问的人,我的兴趣也完全在这一方面。自从任了半官式的国立大学校长以后,不知道一天要见多少不愿意见的人,说多少不愿意说的话,看多少不愿意看的信。想每天腾出一两点钟读读书,竟做不到,实在苦痛极了”(《关于不合作宣言》,《蔡元培全集》第四卷第312页,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这种书生本色,是其多次脱离政坛,赴欧留学或研究的内在动机。

蔡元培的辞职,不全然是针对政府,也有关涉学校内部治理的。1922年学生因不愿交讲义费而聚众抗议,历来温文儒雅的蔡校长,居然在红楼门口挥舞拳头,怒目大声说“我跟你们决斗”,并随后带领全校重要教职员集体辞职。在同年10月25日北大全体师生会议上,蔡元培解释他这次为何要“小题大做”:“二千几百人中,偶然有几个神经异常的人,不算奇怪,但是最少数人有这种异常的计画,为什么竟有一部分的人肯盲从?为什么其他大多数的人都像隔岸观火?事前既不加纠正,临时又毫无制裁;数千人的社会,其中分子,彼此不相关切如此;将来土崩瓦解的状况,可以预推了。”这里的假设是大学生“知识比常人高,应该有自制的力量”,能独立判断,不受外界蛊惑(参见《蔡元培全集》第四卷第272-275页)。斥责“几个神经异常的人”,表面上是抱怨大学生缺乏自制力,其实是希望借此整顿“五四”后变得松垮的校园秩序。

蒋梦麟日后在《西潮》第十五章“北京大学和学生运动”中,谈及蔡元培对学生运动的态度,既希望保护学生的爱国热情,又十分担忧日后的校园秩序:“至于北京大学,他认为今后将不易维持纪律,因为学生们很可能为胜利而陶醉。他们既然尝到权力的滋味,以后他们的欲望恐怕难以满足了”(蒋梦麟《西潮》第127页,香港:世界书局,1971年)。以此担忧,反观1922年的“小题大做”,就是为了给北大学生敲警钟——不能滥用闹学潮的权利。

兼容并包

永远的北大校长

作为北京大学“永远的校长”,蔡元培之值得不断追怀,在于其一举奠定了这所大学的基本品格。百年中国,出现过无数英雄豪杰,但要讲对于北大的深刻影响,至今没有可与蔡校长比肩者。时至今日,蔡元培之出长北大,几乎成为一个“神话”——个人的学识才情与时代的要求竟如此配合默契,千载难求,不可复得。

谈论蔡元培的成功,其实,还有一点不能忽视,那便是时代的需求。蔡元培长校北大的十年,恰好是清廷已被推翻,民国根基尚未稳固,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候。军阀混战,教育经费无着,令大学校长极为头痛。但事情也有另一面,那便是处此新旧转化之际,没有不可逾越的边界,也没有不可挑战的权威,乃“尝试”各种新制度的最佳时刻(参见陈平原《“兼容并包”的大学理念——蔡元培与老北大》)。

比如,1917年秋北大评议会的设立,便是蔡元培的一大创举。过去的北大,校长大权独揽,教授们只能被动服从;蔡元培立意改变这一现状,不再是校长一个人说了算,而是创设作为全校最高立法机构与最高权力机构的评议会,除校长与各科学长之外,各科教授自选各本、预科教授二人为评议员,一切重要校政及规章,须交评议会审议通过方能付诸实施。这一制度设计,最初是为了压缩校长权力,发挥教授治校的积极性;可到了危机时刻,另一个功能凸显,那就是即便校长不在,学校也能正常运转。

1923年1月21日蔡元培决意辞职,为此发表《关于不合作宣言》,其中特别提及当初为防止校长个人去留而影响整个学校的命运,特意在校中设立评议会等各种机构,“完全倚几位教授为中坚,绝不至因校长问题发生什么危险了”(《蔡元培全集》第四卷第313页)。前面提及蔡元培执掌北大十年,有一半时间不在北京,属于遥领状态,但学校仍能正常运转,与这一基于教授治校理念发展而成的制度设计有关。

蔡元培之所以能长期遥领北大校长,除了制度设计,还与蒋梦麟这一可靠且合适的代理人有关。1919年7月,五四运动及校长辞职风波尚未完全消歇,蔡元培决定暂不回北大,而是委派自己早年学生(绍兴中西学堂)、日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师从杜威研究哲学与教育学、1917年3月获博士学位后回国、1919年初被聘为北大教育系教授的蒋梦麟作为私人代表,回北大主持校务。而且,蔡元培1920年出国考察,1923年赴欧研究,都是蒋代理北大校长。在主持北大校务期间,蒋梦麟发表众多演说及文章,大都强调北大须加强管理,不能滥用自由高调与罢课手段。

1923年12月,正代理北大校长的蒋梦麟,特为校庆撰写《北大之精神》,称北大特点有二:一是大度包容,二是思想自由;而与之密切相关的,便是两个明显的缺点:“能容则择宽而纪律弛。思想自由,则个性发达而群治弛。”有鉴于此,必须在“相当范围以内,整饬纪律,发展群治,以补本校之不足”(《过渡时代之思想与教育》第473页,上海:商务印书馆,1933年)。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张“整饬纪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学生们所不爱听的。可如果没有蒋梦麟的“黑脸”,单靠蔡元培校长的“红脸”,这大学是无法维持下去的。某种意义上,职业教育家蒋梦麟的“务实”,是蔡校长得以“高蹈”的前提。

大学最终如何发展,取决于各方力量的博弈,并不完全体现校长的意志。基于此判断,我认可蒋梦麟的工作,二十年前的断言,今天看来依旧有效:“历任北大校长中,名气最大的当属蔡元培。对于老北大基本品格的奠定,蔡氏确实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可在历史学家笔下,蔡氏的意义被无限夸大,以至无意中压抑了其它同样功不可没的校长。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蔡氏的早年学生蒋梦麟。”(陈平原《老北大的故事》第42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这段话,被日后很多谈论蒋梦麟的文章所引用。

但阅读这段话,最好与我对蔡元培的一再表彰相对照,方不致出现大的误差。蒋梦麟并不具备蔡先生那样的崇高威望,也没有“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是一名优秀的大学管理者,而不可能像蔡先生那样成为现代中国“大学精神”的象征。这就说到了带自嘲性质的蔡元培是北大的“功臣”、而自己只能是北大的“功狗”的论述(参见蒋梦麟《忆孟真》,1950年12月30日《中央日报》,后收入传记文学出版1967年版《新潮》)。既然那么能干,为何世人普遍认定,兢兢业业的蒋梦麟,其历史地位不及蔡元培?关键是对大学精神的理解、阐扬与坚守。蔡先生所提倡的“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乃大政方针,影响极为深远。至于蒋梦麟,办事能力极强,人格操守也没有问题,不愧是教育名家。但若站得更高点,则会发现他太守规矩,缺乏那种开天辟地的气魄——当然,也没有那种机遇。(参见陈平原《作为大学校长的蒋梦麟》,《书城》2015年第7期)

蔡元培每回针对现实政治的辞职,都是惊天动地的事件,北大师生马上发通告挽留,全国学界随即多有呼应,很快酿成了大大小小的风潮,政府即便很不情愿,也必须出面表示慰留。也有不懂其中奥妙的,如1920年1月18日,风潮已经过去了,代理教育部部务的傅岳棻竟然在国务会议上提出应接受蔡元培辞职。那本是各大专校长的统一行动,如今枪打出头鸟,专门针对北大校长蔡元培。闻悉此讯,北大学生强烈抗议,北京小学以上教职员联合会展开质询。1月23日,国务总理只好出面解释,称当时虽有此议题,但“兹事关系颇大,故已搁起”。在政局动荡、学潮频繁、大众传媒十分活跃的年代,守土有责的官员们都懂得,接受蔡元培作为一种政治抗议姿态的辞职,那是很危险的。

某种意义上,蔡元培代表了现代中国大学的理想性,蒋梦麟则代表了现代中国大学的现实性,二者须互相参照,方能准确阅读与阐释。北洋军阀时期,蔡元培可以借助自己的名望、社会舆论的压力,以及南方政治和军事力量的牵制,某种程度上保持了北大的独立。北伐成功,国民党统一中国,开始推行“党化教育”,教育界的情况于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不只是“教育独立”的口号被禁止,连大学课程的设置也都必须接受审查,教授治校的有效性受到了严峻的挑战,自由表达政见的文化空间也岌岌可危(参见陈平原《“兼容并包”的大学理念——蔡元培与老北大》)。

可以想象,1930年起正式出长北大十五年的蒋梦麟,不可能像蔡元培那样为坚持自己的学术理念,动辄挂冠而去。将不断辞职作为一种政治抗争手段,那只能属于蔡元培,蒋梦麟及其他民国年间的大学校长,都没有这个本钱。

本文整理自2018年1月20日《新京报·书评周刊》B01、B04-B05版。作者:陈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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