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仔”,我再次想到这个称呼。当年的浮世绘大师葛饰北斋自称“画狂人”,90岁的一生作画不止,题材包罗世间万象,临终依然感叹:“天若再保5年寿,我必成真画工。”今天的荒木经惟则以“写狂人”自居(“写”即“写真”),多年来他持续不断地发表系列作品和专题摄影集,目前这种近乎疯狂的势头丝毫没有停顿的迹象。我想到了那20卷本的《荒木经惟全集》,这部巨著包容了他40余年来对各种题材的拍摄,从《裸景》中他对那些年轻生命的表现到《阳子》中他对亡妻的追忆,从《东京》中他对故乡的依恋到《死》中他对百味人生的坦然,都在向读者不断重复一个概念:“我就是摄影”,这是他的一句名言。荒木经惟本身就是一个内涵丰富的混合体,很难从某个具体的角度来界定他。“摄影是我的生活方式”,深谙“媚态”、“意气”和“超脱”之道的“江户仔”荒木经惟,不断以敏捷的神思和过人的精力为我们展示出一幅幅东京的现代浮世绘。
与荒木经惟道别时已近午夜,新宿街头依旧熙熙攘攘,霓红灯五光十色。他紧握着我的手说:“我相信,辽阔中国的朋友们一定会有新的眼光来理解我这狭窄岛国的艺术。”
日记,死神眼皮下的性爱
“性爱与死不是两个对极,而是在性爱当中包含了死。无论如何,‘死’是必要的。因此,我的照片一定会有‘死’的气息。”
一迈入香格纳画廊,就看见满墙小画幅的黑白照片。其中的主角,既包括荒木为人熟知的裸体、捆绑、绳艺、猫、爬行动物,也包括东京迷离的天空、死鱼、个人工作和玩乐照。每一张都清晰地标注日期,从2003年到2008年,共同组成一幅末世狂欢风情画,成为荒木坚持书写的“日记”系列。
03. 7.22,酷酷的演员浅野忠信;05. 3.16,简陋宾馆中的裸女展示背上的刺青,荒木自己黑眼镜、八字胡、猫耳状鬓角的老不正经形象竟堂而皇之地从凤尾跳出来;07. 5.25,一场聚会中,尽兴的友人们席地而坐,看着荒木如何拍摄舞女倒地的瞬间;07. 5.26,狂欢在继续,老头在乐队的萨克斯风前恣意高歌。“有许多人认为照片上有日期就不能称其为作品,但我就是很喜欢日期,它有着明显的时间概念。一般来说,很多人在摄影中更多地注意的是空间,或者说是构图的因素。但在我看来,时间的概念更重要。随着快门的开启,时间被凝固下来,作为‘此时此刻’的记录是不可重复的,也就成为永远。”从1971年与爱妻阳子的摄影集《感伤之旅》开始,荒木经惟记载日记的方式就再没改变过。1991年出版的感伤之旅下半部《冬之旅》中,记载了凝视阳子死亡轨迹的91张照片,病榻上那爱人间双手紧握直至阴阳两隔的凝滞瞬间,更催生出日本当代最唯美的电影《东京日和》。
爱,对荒木来说,是以快门的次数决定的;而裸体,则通过快门,赋予了生命最自然的状态。1968年,荒木经惟在《挑衅》杂志中,第一次看到日本著名摄影师森山大道的摄影作品,“性爱”系列。从此他开始坚信“如果一幅影像不具备色情意味,就不值得去拍摄”、“性爱如果不包含死亡之神的观点,也就无法表达性爱的影像”。于是,在那些惊世骇俗的捆绑、自慰、虐恋的摄影作品中,他是那个总在高潮来临前抽身而去的死神,冷静地凝视极致快乐的尽头。阳子的离世,更让他有着捕捉这种瞬间的紧迫感,但这是否能解释,一方面20年来荒木把阳子遗容悬于厅堂露台等时刻所见之地,另一方面又过着纵情声色的生活呢?
都市,东京的黑暗版LP
“东京是不是一个巨大的坟场?(住在这个城里的)我们是真的还活着吗?”
或许是因为黑白质感、人物特写和生活场景的缺失,“都市”系列的影像让人确实难以捕捉到生命气息。没有了性爱影像里的痉挛表情、及时行乐的欢愉和生离死别的揪心。挂在墙上的“都市”,要么人去楼空,成为一个个巨大的现代化墓碑;要么川流熙攘,人们庸庸碌碌地奔波。“在银座SONY大厦前,或者涩谷车站广场那样的数不清有多少条路的交叉‘路口’,绿灯一亮,杂沓的人流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像要撞在一起似的,然而却不,只是擦肩而过,又四散而去……那是东京的魅力呀。”荒木洞察到大都市里极致热闹的冷漠,一个个行人都像是恐怖片里被丢在人群中孤独无助的可怜虫。荒木学着适应它,不,更是在享受它。他几乎从不出国,甚至从不离开东京,他所有的摄影创作,也都限于这座“巨大的坟场”。
有时,他的镜头会窜到穷街陋巷或无名神庙门前,像胆怯的外国游客,小心翼翼地偷按一张,而不会上前主动提出“能给你们照张相吗?”若觉察到或许别人不愿被拍,那就胡乱对着天空中的电线来一张。可是,这些怎么看都是傻瓜相机随意拍出来的景致,却被荒木经惟聪明地整合到一起,像一个厉害的电影剪辑师,呈现出1+1>2的蒙太奇特质。
还是城市,“A的乐园”系列终于让色彩热烈地迸发出来。哥斯拉成为宠物,被女孩捏在手中,准备上好发条后与地上的蛤蟆干一仗;女人坐在夏天石头花园的一角,在荒木世界难得的静谧中等待着一场暴雨。在老头子看来,“摩天大楼的山谷间有静谧的墓地,这让东京的日常风景看上去就像废墟。所以,我有时爱把怪兽的造型放在路面上拍,这样,废墟就变成了天国里的风景”,于是,这种静谧的生命初绽放瞬间,早已被隐藏于穷街陋巷的死亡盯上了。 花阴,从猫出发的私写真
“我都是表现美的一面,动脑堆出来的一定不是好作品”。
荒木经惟把这种“美的追求”,时不时地,从裸体女性身上转移到花芯上,在这个老流氓看来,那里就是花的阴部。于是,“花”系列里色彩纷呈的一切花芯,也都像“日记”系列里所有正在床上和绳子上沐浴着死神龙恩的女人一样,撑圆了最私密处的每个毛孔,等待着浇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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