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柳亚子之所以不甘于做中共的“尾巴”,并非因为有什么不同的政治信念和政治准则,而是觉得自己的政治才能并不逊于中共方面的任何人。连“毛先生”都未必比自己高明,连“毛先生”都有眼光远不如自己的时候,其他人就更不足论了。既如此,要他当共产党的“尾巴”,岂能甘心?不甘于像郭沫若那样当“尾巴”,是柳亚子后来不能如郭那般春风得意而只能牢骚满腹的一种原因;而不甘于当“尾巴”,并非因为别有怀抱,而仅仅因为目无余子的“狂”,又是他后来终究还受到相当礼遇的原因。但《从中国国民党民主派谈起》,也的确有些“过分”了,突破了某种“界限”。
不知道柳亚子写此文时是否喝了不止二两,反正此文在柳亚子生前并未公开发表,对毛泽东和共产党的轻视与鄙夷,他人并不知晓。否则,柳亚子后来的牢骚,会更“盛”的吧。这篇文章虽未公开发表,但柳亚子其他的一些言行,也足以给毛泽东留下深刻的印象。柳亚子与毛泽东在广州别后,天各一方,音讯隔绝。
1937年6月,延安的毛泽东收到何香凝寄赠的画集和廖仲恺的《双清词草》等物品后,致信何香凝,其中这样提及柳亚子:“看了柳亚子先生题画,如见其人,便时乞为致意。像这样有骨气的旧文人,可惜太少,得一二个拿句老话讲叫做人中麟凤,只不知他现时的政治意见如何?”(《毛泽东书信选集》,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1984年1月版。)
1937年6月,对于中共来说,是十分关键的时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是极其必要的策略。当毛泽东从何香凝寄赠的画集上看到柳亚子题诗时,一定想起了11年前在广州的见面,想起了柳亚子那时的必欲除蒋而后快。这样的人,现在当然是非常有必要团结的。所以毛泽东不惜以“人中麟凤”来赞美他。不过,毕竟已过11年,柳亚子还像当初那样反蒋吗?毛泽东也需要探询一下。当弄明白了柳亚子狂态依旧、反蒋依旧、亲苏亲共依旧时,毛泽东当然就要尽可能地发挥他的作用了。在当时的情况下,既亲苏亲共又狂傲不羁的人,毫无疑问是大有用的。1940年11月,柳亚子从香港写了《寄毛润之延安,兼柬林伯渠、吴玉章、徐特立、董必武、张曙时诸公》,其中有“云天倘许同忧国,粤海难忘共饮茶”两句,回忆的是与毛泽东的相识。此后,林、徐、董均有诗作应和。
1944年11月21日,毛泽东致信在重庆的柳亚子:“广州别后,十八年中,你的灾难也受得够了,但是没有把你压倒,还是屹然独立的,为你并为中国人民庆贺!‘云天倘许同忧国,粤海难忘共饮茶’,这是你几年前为我写的诗,我却至今做不出半句来回答你。看见照片,样子老一些,精神还好罢,没有病罢?很想有见面的机会,不知能如愿否?”(《毛泽东书信选集》,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1984年1月版。)这口气之亲切,或许今天还令一些人感动。1945年8月28日,毛泽东来到重庆,与柳亚子第二次相聚。其时,柳亚子正与画家尹瘦石筹备柳诗尹画联展。柳亚子提议由尹瘦石为毛泽东绘像,自己题诗,在诗画联展展出。毛泽东欣然应从。诗写成后,柳亚子致信毛泽东,毛泽东于10月4日复信柳亚子。其时,柳亚子夫人恰好因盲肠炎住院,毛泽东信中首先便对柳夫人的病表示关心:
亚子先生吾兄道席:诗及大示诵悉,深感勤勤恳恳诲人不倦之意。柳夫人清恙有起色否?处此严重情况,只有亲属能理解其痛苦,因而引起自己的痛苦,自非“气短”之说所可解释。时局方面,承询各项,目前均未至具体解决时期。报上云云,大都不足置信。前曾奉告二语: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吾辈多从曲折(即困难)二字着想,庶几反映了现实,免至失望时发生许多苦恼。而困难之克服,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此点深望先生引为同调。有些可谈的,容后面告,此处不复一一。先生诗慨当以慷,卑视陆游陈亮,读之使人感发兴起。可惜我只能读,不能做。但是万千读者中多我一个读者,也不算辱没先生,我以引以自豪了。敬颂兴居安吉!毛泽东十月四日(《毛泽东书信选集》,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1984年1月版。)
毛泽东到重庆,是为了与蒋介石谈判。从毛泽东的复信看,柳亚子去信中,问及了有关“谈判”的种种问题,这显然是问非该问,毛泽东当然不可能以实情相告,只能以“前途”、“道路”之语漫应之。虽然毛泽东并未正面回答“时局”方面问题,但对柳亚子诗的赞美,还是令柳亚子大为兴奋,于是又写诗赠毛:“润之书来,有‘尊诗慨当以慷,卑视陈亮、陆游,读之使人感发兴起’云云,赋赠一首。”诗以这样两句开头:瑜亮同时君与我,几时煮酒论英雄?第一句把自己与毛泽东的关系,说成是周瑜与诸葛亮的关系;第二句则又把自己与毛泽东的关系,说成是曹操与刘备的关系。“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叹虽未发出,但“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的意思却表达得很明显。诗则以这样两句结束:冠裳玉帛葵丘会,骥尾追随倘许从。第一句是把毛泽东来重庆谈判比作齐桓公葵丘大会诸侯,第二句有跟随毛泽东参与谈判之意。
其实,在此之前,柳亚子在《润之招谈于红岩嘴办事处,归后有作,兼柬恩来、若飞》中,就有句曰:“最难鲍叔能知管,倘用夷吾定霸齐”,这是把自己比作管仲,如果能被齐桓公这样的人所用,就能把天下平定。在《十月六日得润之书问佩宜无恙否,兼及国事,感赋二首,再用溪中韵》中,则有句曰:“三年待纵冲天翼,风起云扬尔我同。”这是说自己沉寂多时,现在要与毛泽东一同大显一番神通。读这期间柳亚子的这些诗句,再联系到致毛泽东信中对谈判一事的询问,不难看出,自以为有第一流政治才能的柳亚子,在这期间是十分技痒的,非常渴望能与毛泽东一起参与谈判,对谈判深度介入。
柳亚子虽多方暗示,欲介入谈判,而毛泽东当然只能装作听不懂。但我想,在这期间,毛泽东就不但感到了柳亚子的可用,也感到了他的难用。在“重庆谈判”期间,柳亚子还向毛泽东索诗,于是毛泽东手书“旧作”《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交柳。柳亚子写了《沁园春·次韵和毛润之初到陕北看见大雪之作,不能尽如原意也。》这首词以这样的句子结束:君与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柳亚子屡作这样的豪语,一定给毛泽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最早以诗歌颂毛泽东者,恐怕是柳亚子。
1929年,柳亚子写了《存殁口号五首》,第一首是:“神烈峰头墓草青,湘南赤帜正纵横。人间毁誉原休问,并世支那两列宁。”这首诗就是将孙中山和毛泽东同时歌颂,称为中国的“两列宁”。在后来,柳亚子更写了许多歌颂毛泽东的诗。但柳亚子在歌颂毛泽东时,往往与别人不同。他常常忍不住地把自己与毛泽东同时歌颂,并且是把自己放在与毛泽东同等的位置加以歌颂。这就像是在墙上并排挂上同样大小的两幅画像,一幅是毛泽东,一幅是自己,然后再朝着两幅像跪拜。换句话说,他在歌颂毛泽东时,总有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惺惺相惜,总要挟带大量私货。这种很不“得体”的惺惺相惜,这种挟带私货的歌颂,就不但会功过相抵,甚至还可能功大于过。
在歌颂毛泽东时,柳亚子有时称“毛公”,有时则称“毛郎”。例如,1945年10月,为纪念鲁迅逝世九周年,柳亚子应《大公晚报》之约,赋诗二首(《十月十二日,为鲁迅先生逝世九周年纪念前七日,〈大公晚报〉罗承勋索诗有作》)。其中有句曰:论定延京尊后圣,毛郎一语奠群哗。这里说的是毛泽东在延安对鲁迅的高度评价。1945年,柳亚子写了《短歌行,为曹立厂赋,十一月廿六日》,诗中有句曰:“列宁逝后斯君来,中山衣钵毛郎才”;“斯君屹立寰球重,毛郎大智兼神勇”。称毛泽东为“毛郎”,多少给人以倚老卖老之感,这恐怕不仅令毛泽东,也令那时的所有共产党人都觉得别扭。
1945年,国共和谈时期,柳亚子请曹立庵刻了两枚印章。一曰:“兄事斯大林,弟畜毛泽东”;一曰:“前身祢正平,后身王尔德;大儿斯大林,小儿毛泽东”(曹立庵:《“亚子先生今不朽”——兼斥康生制造的“反动印章案”》,原载1981年11月1日《长江日报》,收入《柳亚子纪念文集》。)这两枚印章,都自有出典。第一枚,字面的意思,就是说自己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斯大林,像对待弟辈一样对待毛泽东。——倚老卖老的意思,在这里就表现得很明显了。
第二枚中的祢正平,即汉末的祢衡。祢衡以狂著称,生平只看得起孔融和杨修两人,常说:“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数也。”柳亚子这是在仿效祢衡,但比祢衡更有气魄。上面所说的《短歌行,为曹立厂赋》,就是因为曹立厂(即曹立庵)为其刻了两枚印章而赋赠曹的,其中之一,就是刻有“大儿斯大林,小儿毛泽东”的那枚。在诗中,柳亚子还写道:“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自非祢正平,狂语谁敢吐。大儿斯大林,小儿毛泽东。我狂胜祢生,斯毛真英雄。”尽管这里的“大儿”、“小儿”不必一定要理解成“长子”、“次子”,但如此出语,连柳亚子自己也认为,比祢衡还狂。
毫无疑问,柳亚子是在表达对斯毛的欣赏和赞美,但这样一种夸人的方式,比骂人或许还令人难受。这两枚印章,在柳亚子生前并未给他带来直接的麻烦,恐怕在他生前知道此事者也并不太多。柳亚子再狂,在1949年后大概也不会轻意以此示人。 柳亚子于1958年辞世。
为了在1966年隆重纪念孙中山诞辰100周年,1963年,周恩来指示中国革命博物馆大力收集孙中山和同盟会元老廖仲恺、朱执信、何香凝、柳亚子等人的文物。周恩来又派专人到柳家,动员家人捐赠遗物。柳亚子家人于是将大量柳亚子遗物捐献出来,其中就包括这两枚印章。“兄”与“弟”、“大儿”与“小儿”,在博物馆静静地躺了三年,倒也无事。1966年7月,它们被康生发现。
这样的“敌情”当然令整人老手康生兴奋不已。他连下三道批示,称印章“反动之极”,勒令将两印彻底砸碎,一切照片和底版销毁,并责问中国革命博物馆“是个革命博物馆,还是个反革命博物馆?”,命文化部对此事彻底追查。柳亚子本人则被作为“老反革命分子”而在大字报上点名批判。当时的中国革命博物馆馆长,也被打成残疾。这就是“文革”期间的所谓“反动印章案”。幸亏柳亚子在八年前便寿终正寝,否则,以老迈之躯而在“文革”期间死于“红卫兵”的拳脚之下,岂不太惨。不过,“文革”结束后,这事也没有一笔勾销。1979年10月,第四次全国文代会开幕时,大会主席团决定在会上宣读一份《为被林彪、“四人帮”迫害逝世和身后遭受诬陷的作家、艺术家致哀》的文件,文件公布了107人的名单,其中没有柳亚子王晶垚:《纪念南社和柳亚子》,《柳亚子纪念文集》。
以上是柳亚子的身后事,不说也罢。我们还是回到他生前。1946年初,柳亚子从重庆回到上海。在各种场合为共产党“说项”,为共产党辩护,为共产党造舆论。1946年初,上海左翼人士为在昆明“一二·一”事件中遇害的南菁中学教师于再召开追悼会,柳亚子在会上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1月28日,毛泽东在延安致信柳亚子:
亚子先生左右:很久以前接读大示,一病数月,未能奉复,甚以为歉。阅报知先生已迁沪,在于再追悼会上慷慨陈词,快何如之。印章二方,先生的词及孙女士(引按:即谭平山夫人孙荪荃)的和词,均拜受了;“心上温馨生感激,归来絮语告山妻”(引按:此为柳1945年秋所写《润之招谈于红岩嘴办事处,归后有作,兼柬恩来、若飞》中的两句),我也要这样说了。总之是感谢你,相期为国努力。贱恙是神经疲劳,刻已向好,并以奉闻。
敬颂道安
毛泽东一月二十八日
(《毛泽东书信选集》,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1984年1月。)
1949年2月下旬,柳亚子应毛泽东之邀,从香港北上。这时的柳亚子,心情可以说是无比兴奋的。这是在途中写的《二月二十八日有作》:六十三龄万里程,前途真喜向光明。乘风破浪平生意,席卷南溟向北溟。柳亚子自比为《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柳亚子觉得自己就是那鲲鹏,只不过庄子笔下的鲲鹏是由北向南,柳亚子则是由南向北而已。顾盼自雄、踌躇满志之态,溢于言表。柳亚子后来的头衔是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华东行政委员会副主席,中央文史馆副馆长。
1954年,成为第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以“常理”度之,理论上的政治地位并不低,柳亚子似乎没有理由不满意。但柳亚子的心态,是不能度之以“常理”的。在起身赴北平时,柳亚子对在新政府中的地位,是怀着很高的期待的。他后来是否满意,取决于他这种期待得以实现的程度。如果他的期待得到的与实际得到的,落差很大,他就有“理由”很不满意。22日,在致上海的毛啸岑信中,他写道:“弟此次押货内渡,平安到达,已与此间主顾接洽,估计有利可赚,甚为高兴。”(《柳亚子书信辑录》,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10月版,第348页。)其时上海尚在国民党手中,柳亚子便使用了此种语言。“有利可赚”云云,其实正表明了他的待价而沽。
柳亚子于1949年3月18日抵北平。北平市长叶剑英率人在车站迎接。翌日晚,叶剑英又设宴,为柳亚子一行洗尘。柳亚子写了《叶剑英市长来迓,赋呈一首》,最后两句是“授餐适馆何由报,饮马长江待细论。”意思是说,怎样报答共产党的盛情呢,只能在打过长江一事上献计献策。——他总以为自己在政治上有共产党人所不及的奇谋良策。在共产党人中,他认为惟一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是毛泽东,其他人都颇不足道。
抵北平后,这样的狂语,不但仍在继续,甚至要刻意如此强调。在《为韦江凡题〈故都缘法〉册子二首》中,有句曰:除却毛公便柳公,纷纷馀子虎龙从。这意思是说,毛泽东与柳亚子,是一虎一龙,其他人都只配跟在后面。那么其他人是什么呢?在这首诗中,还有这样两句:一代文豪今属我,千秋历史定称翁。这意思是说,在文的方面,我柳亚子天下第一;在治国平天下上,毛泽东第一。这又似乎要在一文一武地与毛泽东平分秋色了。在《次韵和平江四首》中,又有这样的句子:留得故人遗句在,北毛南柳两英雄。
自1935年到达陕北,毛泽东就一直在北方活动,柳亚子则一直在南方,故柳亚子有“北毛南柳”之语。当时的北平,各路人马云集,可谓人才济济。但柳亚子只把毛泽东一人放在眼里。在这种时刻,一再强调只有毛泽东才配与自己比美,恐怕不仅仅表现的是性格上的狂,还表现了对未来政治权位的期待和暗示。但柳亚子等来的是一个接一个的打击和失望。
1948年1月1日,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简称“民革”)在香港成立,柳亚子任中央监察委员会主席。在“民革”的筹建过程中,柳亚子也算是一个重要人物。但“民革”在决定出席新政协的代表时,柳亚子最初却被排除在外。一开始,“民革”可有六人出席新政协。这名额当然是中共中央决定的;由哪六人出席,不用说,也是由中共中央确定。后来“民革”的名额增加到16人,柳亚子才得以出席(朱学范:《我与民革四十年》,团结出版社1990年7月版,第215页。)。虽然最终是出席了,但柳亚子心里的不痛快,可想而知。以柳亚子的自我估价,毛泽东一到北平,就应该单独召见他,向他请教种种政治大计。但实际上,毛泽东迟迟没有与他单独晤面。
这段时间,毛泽东要一表一里地准备两件事。筹划与国民党的“和谈”,这是“表”;积极准备“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这是“里”。尽管柳亚子认为,这两件事他都能够和应该“掺和”,但实际上两件事都与他无关。军事行动固然不容他置喙。与国民党的和谈,毛泽东要找的也是李济深、黄炎培、傅作义、章士钊这些人,不可能与柳亚子这样的人商量。看着同住六国饭店的一些柳亚子本不放在眼里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毛泽东召见,柳亚子心里的悲凉和酸楚,可想而知。
柳亚子一到北平,就急着往香山碧云寺拜谒孙中山灵堂和衣冠冢。他要求派车,却迟迟不见答复。而当时同住六国饭店者,有人是配有专车的(金绍先:《关于柳亚子先生——从台湾旧友来信谈起》,《柳亚子纪念文集》。)。在四月一日日记中,柳亚子写道:“夜,餐时与任老(引按:即黄炎培)夫妇及寰老夫人同席,谈得很起劲,约明日同往北京饭店赴民盟例会,可不叹出无车矣。”(柳亚子:《北行日记》,《自传·年谱·日记》,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11月版。)从这里可知,黄炎培是配有专车的。如果大家都没有车,也就算了。可有一部分人是有车的,而柳亚子却不属“有车一族”,此事也应给他以相当剌激。《感事呈毛主席》中那句“无车弹铗怨冯驩”就是这种刺激的反应。
1949年3月24日,第一次全国文代会筹备委员会举行第一次会议。在42人的筹备委员中,虽有柳亚子的名字,但在由七人组成的常务委员会中,却没有柳亚子的座席。七月间,文代会正式召开后,在全国文联的领导层中,自然也没有柳亚子的名字。虽然柳亚子最自负的是“政治才能”,但也是认为“一代文豪今属我”的。可现在,不但政治上被冷落,在文艺上也“怀才不遇”,怎能不让他牢骚满腹呢。这时候,他一定屡屡回忆起在国共相争中对共产党的支持、拥护,甚至有了悔不当初的心绪。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候,柳亚子写了《感事呈毛主席》;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发出“头早悔平生贱”这样的“牢骚”。柳亚子是怀着满腔春意来到北平的,但很快心态就给人以由春到冬之感。柳亚子的“牢骚”当然首先指向毛泽东。
1949年2月26日,柳亚子开始记《北行日记》。在这“席卷南溟向北溟”的日子里,柳亚子在日记里自然免不了时时提及毛泽东。在开始阶段,柳在日记里提到毛时,都称“毛主席”。但后来,“毛主席”则常常变成了“老毛”。例如,6月19日日记中写道:“十一时许,偕赴听鹂馆开文研会筹备会议,通过举余为主席,俨然黄袍加身,拟推老毛为名誉主席,未知其肯入我彀中否也。”(柳亚子《北行日记》,《自传·年谱·日记》,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11月版。)从“毛主席”到“老毛”,其间心绪、情感的变化自不待言。
这天日记中所说的“文研会”,也颇值得一说。这所谓的“文研会”,全称是“北平市文献研究会”,是柳亚子自己张罗起来的。在这样的时候自行张罗这样的组织,似乎有点另起炉灶之意。而在这样一个自己张罗的组织中被选为主席,竟也颇有几分得意,称为“黄袍加身”,真让人生哀怜之心。至于要用这“文研会”来延揽“老毛”“入我彀中”,就让人在哀怜之余,又哭笑不得了。这柳亚子自行张罗的“文研会”,自成立后便停止了活动。在这种时候的北平,怎么可能允许柳亚子这样的“民主人士”自行张罗组织?张罗这样的组织本身,就说明了柳亚子在政治上是极其幼稚的。
1949年6月6日,柳亚子写了好几首诗。在《三赠刘仁同志女英雄》中,他写道:旭日中天防食昃,忠言逆耳费思量。吾侪一意依民众。大盗千年是帝王。在《六月六日在韶九胡同有作》中,则写道:英雄惯作欺人语,未必牢骚便断肠。这个最早写诗歌颂毛泽东的人,终于以诗的方式表达对毛的不满和质疑了。
在1949年春夏时节,毛泽东、周恩来们,对于被召来北平的“民主人士”,自有一番通盘考虑。要人尽其用,又要尽可能做到人人满意,不在关键时刻添乱。对于柳亚子其人,毛、周自然是了解的。不可不用、不堪大用,应该是他们对柳的基本认识,他们也是按照这种思路来安置柳亚子的。他们对柳的性格当然也十分了解。其他人即便有所不满,也只会憋在心里,或充其量在私下发发牢骚。而柳亚子以“狂奴”自诩,又自以为与毛泽东有特殊关系,在当时鱼龙混杂、大局未定的北平,完全可能闹出或大或小的乱子来。这显然是毛、周们所不愿看到的。
在人事安排上,不能迁就柳亚子,但必须以别的方式让他得到安慰。让柳亚子从众人集中居住的饭店搬进条件特别好的颐和园,是安慰方式之一。毛泽东和诗叙旧情,也是一种安慰。仅仅这些当然还不够。1949年5月1日下午,毛泽东携夫人江青和女儿李讷来到颐和园,看望柳亚子,在园中散步、划船,至傍晚才离去。能在这种时候抽出半天时间陪柳亚子闲聊,对毛泽东来说也委实不容易,说明毛泽东很重视稳定柳亚子的情绪。但携夫人和女儿同来,显然也是精心考虑的。这在暗示柳亚子、更在告诉世人:这拜访纯属私人性质,纯粹是老友之间的往来,没有丝毫政治意义。换句话说,毛泽东意在让人们明白:对柳亚子的拜访,并不意味着在政治上对他的特别信任和重用。在这次拜访中,江青和李讷起着道具的作用。
毛泽东告别时,约定5月5日派车送柳亚子至香山碧云寺,拜谒孙中山灵堂和衣冠冢。有趣的是,在当天日记中,柳亚子写道:“约定双五节以车来迓,谒总理衣冠墓于碧云寺,希望其不开空头支票也。”(柳亚子:《北行日记》,《自传·年谱·日记》,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11月版。)这里似乎有一点言外之意,让人不免疑心柳亚子曾遇上过“开空头支票”一类事。但这回毛泽东没有“开空头支票”。
5月5日,为孙中山就任广州非常大总统28周年纪念。上午,毛泽东派秘书田家英带警卫、摄影等人,携双车接柳亚子夫妇和友人范志超、余心清等上碧云寺。在纪念孙中山的日子里,带着摄影师,送国民党元老柳亚子上碧云寺,就是一种政治行为了。这会温暖许多人的心,有着明显的统战意义。中午,毛泽东又设家宴,款待柳亚子一行。
这期间,柳亚子的心情自然又由冬返春。毛泽东来访后,柳亚子写了《偕毛主席游颐和园有作》,其中有句曰:“南阳讵敢劳三顾,北地犹堪赋百章。”他把毛泽东的来访,比作刘备的三顾茅庐,那他自己自然就是诸葛亮了。如果仅仅是“为赋新诗强作狂”,那也还罢了。如果心里真这样想,如果以为毛泽东是要请他“出山”,委以重任,那毛泽东特意携夫人和女儿的一番苦心,就都白费了。顺便指出,这首诗最后两句是:“名园真许长相借,金粉楼台胜渡江。”这又一次表示了“长借名园”之意。每次说到想长住“名园”时,都与归隐吴江相连,这也似乎在把“长住名园”当作了不回故里的一个条件。
作于5月19日的《呈毛主席一首》,以这样两句结尾:欲借头衔荣父老,今宵归梦落吴江。这是在请求毛泽东帮他实现衣锦荣归的愿望。《五月二十日晨,枕上闻雷声,继以豪雨,知秋收无患矣!起检案头,获病蝶喜雨呈毛主席两律,即次其韵》中,有自注文曰:“近以碧云寺国父衣冠冢、江苏省人民政府暨国史馆事,颇于毛公有所献替也。”这最后一句,让人觉得柳亚子的自我感觉之良好,真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大概在这期间,柳亚子多次向毛寄信呈诗,并提出了明确的任职要求。
5月21日,毛泽东复信曰:“国史馆事尚未与诸友商量,惟在联合政府成立以前恐难提前设立。弟个人亦不甚赞成先生从事此项工作,盖恐费力不讨好。江苏虚衔,亦似以不挂为宜,挂了于已于人不见得有好处。此两事我都在泼冷水,好在夏天,不觉得太冷否?”(《毛泽东书信选集》,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1984年1月。)从毛的复信看,柳亚子提议设立国史馆,并希望自己能在其中任职。任何职呢?以柳亚子的狂傲,总该是馆长吧,后来的文史馆副馆长一职,当非柳亚子初衷。至于柳亚子想在江苏政坛有一名分,那就看重的不是职务的高低,而是乡土观念在作怪了。“欲借头衔荣父老”,恐怕主要指的还是江苏的头衔。
“皆非之慨。夜,作长笺复之,将于后日送去云。”(柳亚子:《北行日记》,《自传·年谱·日记》,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11月版。)毛泽东的利害分析,显然并没有说服柳亚子。毛泽东的来访和派车载往碧云寺,虽然让柳亚子心情由冬转春,但这春暖是短暂的。当柳亚子的实质性要求并不能得到满足时,他的心情则转回更为严寒的冬季。令柳亚子不愉快的事仍在不断地发生。
在这期间,柳亚子写有一首《赠范志超》,其中有句云:“生死难忘范志超,廿年交谊忍轻抛。”范志超与柳亚子相识20余年,被柳称为“三传弟子”。范与柳家有着深厚的交谊。柳亚子何出此语呢?原来,柳亚子到北平时,范在美术学院任教。到北平后,柳亚子立即要求有关方面以官方名义聘请范为他的私人秘书,一时无回音。
5月5日在毛泽东家宴上,柳又直接向毛提出这一要求,毛虽未回绝,但仍然迟迟不见落实。柳亚子一怒之下,自发聘书一张,具款“吴江一品大臣柳亚子”。范志超当然不能接受。柳亚子可以不懂政治常识,也不妨不顾政治常识,但范志超却不能不懂更不能不顾。也就在这时,有人告诫范志超,以后少和柳亚子接近。柳亚子心情的悲怆是可想而知的(张明观:《柳亚子传》,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7年5月版,第574—575页;范志超《记柳亚子先生二三事》,《上海文史资料选辑》第44辑。)。这样,便有了《赠范志超》一诗。
由官方任命秘书一事,柳亚子或许认为是小事,其实很令毛泽东们为难。这首先关乎“待遇”问题。如果柳亚子不在享受此种“待遇”者之列,那就不能为其配备秘书,此事不容含糊。更重要的是,秘书不能由自己选定,而应由有关部门选派。尤其为柳亚子这类“民主人士”配秘书,要由有关部门选择组织上信得过的。因为他的使命,实在不仅仅是“秘书”。从此事也可看出,柳亚子的政治感觉,实在是很迟钝的。自封“一品大臣”,也颇耐人寻味。如果说这正是柳亚子的政治期待,不能算很勉强吧。自认为是“开国元勋”的柳亚子,认为自己在“新朝”中是应该“官居一品”的。
1949年7月2日,第一次全国文代会召开。柳当天日记载:“七时,徐冰以汽车来,迓赴中南海,开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晤人甚多……会九时开始,下午十二时半毕,倦极。陈学昭、艾青留饭(晤丁玲),饭毕,周扬以车送归,二时返园,三时入睡,四时始醒。闻今夜又无电,惟有日入而息耳!”(柳亚子:《北行日记》,《自传·年谱·日记》,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11月版。)查此后数十日日记,则每天在家弄邮票、抄旧稿、做诗、写字、喝洒、校书,并无外出开会记载。可见,这全国文代会,柳亚子只参加了一个开幕式,此后便完全置身事外。甚至这半天的开幕式,说不定也是被动员参加的。确实,看着那些旧雨新知在会上春风得意,看着那些柳亚子根本瞧不上的人在会上凫趋雀跃,柳亚子会有自取其辱之感。
1949年7月1日,全国文代会开幕的前一日,柳亚子所写《次韵和刘仁女士两首》中,有句云:“驴背陈抟应抚掌,瓮头李白剩吟诗。”这不禁让人想到当年的“英雄末路作诗人”一语。7月16日,正值文代会开会期间,柳亚子写了《口号答云彬》:屈子怀沙逢乱国,贾生赋鹏值休明。忏除结习吾知免,不作苏俄叶赛宁。宋云彬是柳亚子多年知交。他大概知道柳亚子心情不好,有所劝慰,柳亚子于是以此诗作答。我们知道,在重庆时,柳亚子对郭沫若称其为“今屈原”是觉得很冤屈的,有“匡时自具回天手,忍作怀沙抱石看”的豪语。时隔数年,他倒自比作屈原了。最后一句更让人心惊。叶赛宁曾在十月革命成功后讴歌革命,但终于因与新时代格格不入而自杀。柳亚子对宋云彬说“不作”叶赛宁,莫非宋云彬有此担心?莫非柳亚子觉得有学叶赛宁的理由?
1949年9月30日,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毛泽东为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朱德、刘少奇、宋庆龄、李济深、张澜、高岗为副主席。有56人为中央人民政府委员,柳亚子是其中之一。这“委员”之“级别”虽高,但却是惠而不费的“虚衔”。对此,柳亚子满意吗?夏衍的一番回忆做了回答:
十月一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举行第一次会议……在这期间,我会见了许多老朋友,也结识了不少新朋友。……有一天晚上,我正要上床,柳亚子敲门进来了。我和这位爱国忧民的南社诗人也算是老朋友了。过去,不论在香港,在重庆,即使是时局十分艰险的时候,他一直是爽朗、乐观的,可是在这举国欢腾的日子,他却显得有点心情抑郁。寒喧了几句之后,他就问我上海解放后有没有去过苏州,他说,假如那一带局面安定,他打算回吴江去当隐士了。这句话使我吃一惊,“一唱雄鸡天下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他就坦率地说出了他对某些人事安排的不满,他用责问的口吻说,李任潮(引按:即李济深)怎么能当副主席,难道你们忘记了他二十年代的历史(引按:李在国民党清党时曾参与清除共产党人)?对这样的事我当然不好插嘴,我想把话岔开,问他最近有什么新作?柳无垢是不是也在北京?可他还是滔滔不绝地讲了他对某人某事的不满。后来读了他和毛主席的唱和诗,才懂得他“牢骚太甚”的原因,并不在于“出无车”和“食无鱼”,至于“莫道昆明池水浅”这句诗的谜底,则直到恩来同志和我讲了当时的情况之后,才弄清楚。浪漫主义诗人和现实主义政治家之间,还是有一道鸿沟的,亚子先生实在也太天真了
(夏衍:《懒寻旧梦录》,三联书店1985年7月版,第631—632页。)。
夏衍的这番话,虽然让我明白了1949年10月间柳亚子的精神状态,但也让我明白:关于柳亚子的“牢骚”,我并没有都说清楚。周恩来能够知情,说明毛泽东与周恩来商量过柳亚子的事;至于周恩来对夏衍说了些什么,夏衍不肯说,我们也就不知道。但我们却知道,柳亚子并没有真的归隐吴江。柳亚子自称“狂奴”,其实并不能如严子陵那样“无欲则狂”,因此,他的“狂奴故态”,不过是没有底气的作态。柳亚子一生好以“英雄”自命,其实,他也只是终身好作英雄语而已。读柳亚子诗文,我觉得他最悲哀的,是一辈子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注:本文节选自王彬彬:《并未远去的背影》(广东人民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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