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陆不久,按捺不住兴奋之情的三毛便开始与王洛宾鸿雁传书,万里寄情。即便关山迢遥,但不到一个月,王洛宾就收到了三毛的第一封来信:
公元1990年4月27日
我亲爱的朋友,洛宾:
万里迢迢,为了去认识你,这份情不是偶然,是天命。没法抗拒的。
我不要称呼你老师,我们是一种没有年龄的人,一般世俗的观念,拘束不了你,也拘束不了我。尊敬与爱,并不在一个称呼上,我也不认为你的心已经老了。
回来早了三天,见过你,以后的路,在成都,走的相当无所谓,后来,不想再走下去,就回来。
闭上眼睛,全是你的影子。没有办法。
照片上,看我们的眼睛,看我们不约而同的帽子,看我们的手,还有现在,我家中蒙着纱巾的灯,跟你,都是一样的。
你无法要求我不爱你,在这一点上,我是自由的。
上海我不去了,给我来信。9月再去看你。
寄上照片四大张一小张,还有很多。每次信中都寄,怕一次寄去要失落。想你,新加坡之行再说,我担心自己跑去你不好安排。秋天一定见面。
三毛
04
从1990年5月到8月的短短三个月,三毛就给王洛宾写信达15封之多。
一辈子敏感而多情的王洛宾,自然感知到三毛的那份炽热的情感。但面对这份情感王洛宾却犹豫了。那一年,三毛46岁,王洛宾77岁,他们之间有30岁的年龄鸿沟。那时候还没有梁锦松和伏明霞的忘年恋,更没有杨振宁的82恋28的以身作则。
于是三思之后,他写信给三毛,委婉表达自己的彷徨:萧伯纳有一把破旧的雨伞,早已失去了雨伞的作用,但他出门依然带着它,把它当作拐杖用。
王洛宾在信里把自己比作萧伯纳那把破旧的雨伞,喻意着自己对她没有用。之后,更是渐渐减少了给三毛写信的次数。为此,三毛写信,嗔怪王洛宾:“你好残忍,让我失去了生活的拐杖!”
三毛再也按捺不住,她立马整理行囊,她要再回乌鲁木齐,她不愿再望洋兴叹,她也不舍得让那孤苦老人独自远方、独自哀伤。
三毛本来预定9月来新疆的,但她思心切切,提前至8月23日到乌鲁木齐。为了迎接三毛的到来,从未置办过家具的王洛宾,请人陪同,破例到乌鲁木齐的家具市场选购了一张当时最流行的单人席梦思床、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和一套新被褥。
王洛宾一生待人笃厚,面对这个再次跨越千山万水来看望他的忘年交,诚意回馈。
一下飞机,三毛提了一大箱衣服和日常用品,便住进了王洛宾家里。三毛在给王洛宾的信中说,“不住宾馆,住在家里是为走近你。”三毛按照王洛宾的成名作《在那遥远的地方》中那个美丽的姑娘卓玛的形象,穿上在尼泊尔购买的具有浓郁藏族风情的裙装。
这一次,她想要唤醒老人那尘封已久的记忆,让他重新焕发出艺术家的灵感与创作的激情。
三毛在王洛宾寓所居住期间,与王洛宾各骑一辆自行车外出探亲访友、上街逛景、购物买菜,回家后由三毛亲自掌勺做饭,闲暇时间聊天、弹琴、唱歌、写词。所谓人间缱绻,不只在耳鬓厮磨,这样的相偕与欢,对歌清谈,就是他们要的幸福模样。
热情满满的三毛原本计划久留,不想短短几天的相处却出现了不和谐的插曲。当时一家媒体正在拍摄王洛宾的传记片,知道三毛空降乌鲁木齐后,从三毛下机起,便派大批人马前来采访,而那时的三毛却只想和王洛宾独享时光,不想受到任何叨扰,她的天地再阔大,也只愿向王洛宾一人敞开。
不知道是刻意还是碍于情面与身份,此后的日子里,王洛宾积极动员三毛配合编导的采访。不但如此,编导们还要三毛也参与拍摄,王洛宾也一再央求,三毛不得不应承下来,就这样,她像个木偶般任凭导演的指挥摆布,来来回回拍了三次,三毛并未面露愠色,只因那些积压的委屈早已让她心如死灰。
王洛宾没有注意到三毛的情绪变化,或许该说他注意到了,只是已近耄耋的他,囿于年龄、舆论、子女及其他考虑,根本不敢唐突佳人,贸然接受三毛的示好。
从那之后,三毛忽然明白,有些人本就是生命的过客,哪怕再美好,再想拥有,也终究强求不来。她与王洛宾或许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那些一厢情愿的靠近,那些所谓惺惺相惜,只会累得彼此都无法安然。半个月后,三毛拖着她的大皮箱,失落地离开了乌鲁木齐、离开了大陆、离开了王洛宾。三毛在荷西之后的唯一 一次心动,就这样无疾而终。
05
三毛走后,王洛宾才幡然醒悟,那些隐藏在他深处的情愫涌上心头,其实,他是爱她的,从第一次见面就爱上了,但碍于世俗,他不敢迈出这一步。后来,王洛宾又写信给三毛,告诉她,他怀念她。但“爱”这个字,他从来不敢搬上信纸,每一次,他写上“爱”又立即划掉。
他总觉得时间还长,等到做好准备,他再把那句“我爱你”和“对不起”向三毛奉上。然而,上天就是如此的喜欢捉弄人。
1991年1月5日,离开王洛宾的第121天后,饱受事业、爱情与疾病三重困扰的三毛,在台北荣民总医院自缢身亡,英年46岁。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王洛宾被这噩耗击得猝不及防,他终日以烈酒麻醉自己,却一次次毙溺在痛苦的海洋里。他所以为的还有时间,最终都化成了来不及。
于是,恍惚迷离之中,
他写下了晚年最后一首情歌:
《等待——寄给死者的恋歌》
你曾在橄榄树下等待再等待
我却在遥远的地方徘徊再徘徊
人生本是一场迷藏的梦
且莫对我责怪
为把遗憾赎回来
我也去等待
每当月圆时
对着那橄榄树独自膜拜
你永远不再来
我永远在等待
等待等待
等待等待
越等待,我心中越爱!
可惜,三毛已经永远听不到这情深似海的呼唤了......
张爱玲说:“有些人是有很多机会相见的,却总找借口推脱,想见的时候已经没机会了。 有些事是有很多机会去做的,却一天一天推迟,想做的时候却发现没机会了。 有些爱给了你很多机会,却不在意、不在乎,想重视的时候已经没机会爱了。人生有时候,总是很讽刺。一别竟是一辈子。 ”
五年后,王洛宾溘然长逝。
一个写过无数经典作品的歌王,
一个万水千山走遍的奇情女子,
最终交错于无法重叠的时空。
在未可预知的重逢里,我们以为总会重逢,总会有缘再会,总以为有机会说一声对不起,却从没想过每一次挥手道别,都可能是诀别。每一声叹息,都可能是人间最后的一声叹息。
如果你还有想要珍惜的人;如果你心中还藏着一句“我爱你”始终没说出口,那么现在就去见吧,现在就去说吧,趁阳光温暖,岁月静好,斯人仍在。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