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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徒手:徐悲鸿千幅遗作的遭遇(2)

2019-10-25 08:5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陈徒手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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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市文联理事扩大会刚刚结束几天之后,廖静文被通知去故宫博物院太和殿旁的西南朝房,准备交接徐悲鸿遗作。1978年9月26日,廖静文与徐悲鸿纪念馆筹备小组、接收小组和利民一起到达故宫,美术馆移交小组李寸松也同时来到现场,双方组成交接小组。上级领导机关大致安排交接的时间为半个月,预定10月10日结束。

   廖静文第一次看到南房内徐悲鸿作品的保存现状,屋内脏乱不堪、摆放不整,曾经熟悉的作品彻底变了一个模样,令她黯然失神。

   双方首先确定,依照1966年10月编印的徐悲鸿纪念馆移交清册逐件进行交接,交接中对作品逐件清点查看,填写新印制的交接清册,清册上记录原目录号、题名、作者、年代、质地、格式、尺寸、特征、完残情况等。10月10日市文化局完成一份《接收徐悲鸿先生遗作、遗物的情况报告》,首先提到:“交接过程比较顺利,按照移交清册的目录数基本上符合,双方人员团结一致,工作协调都很满意。”这表明十几天来接收的工作状态较为平和,没有很大的争执和分歧。

   接收报告记录了徐悲鸿遗作的大致损败情况,这一点最让相关领导层看了震惊、伤感。报告中记载,素描787件,有霉、折、破、水渍、脏等损坏的为265件,占34%;水彩和粉画14件,有霉、破、折等损坏的为5件,占36%;国画及书法381件,有霉、折、水渍、破、脏、虫蛀、褪色、原残等损坏的为218件,占57%。

   报告对所存的油画作品做了明确的鉴定,就是“保存的情况最坏”,这成了廖静文她们最为心痛、无法面对之处。油画作品共111 件,集中了徐悲鸿一生创作的主要佳作,仔细核实之后,发现有严重色层剥落、一般色层剥落、干裂、刮伤、蹭伤等损坏的有81件,占73%。

   其中三幅大幅作品《毛主席在人民中》《愚公移山》《骑马人像》,色层严重剥落,因长期卷放,廖静文在现场都不敢展开,生怕加剧“病情”。《田横五百士》《溪我后》则是画幅折伤严重,色层大面积剥落。双方接收小组也认定,因为油画都暴露在空间,有95%以上的作品覆盖着一层尘土,画面很脏,一时还无法判定损坏情况。只有少数几张油画在有玻璃的柜中存放,画质的情况尚好。双方还认定一点,虽然有30件油画作品看上去没有大的损坏,但如要严格检查也是有一定程度的损坏。

   报告中确定,徐悲鸿遗作的总件数1293件,损坏的为569件,占44%。而徐悲鸿因个人爱好收藏的中外美术作品的总件数为1134件,损坏的为593件,占52%。其中外国素描及版画原作105件,有霉、脏、破等损坏的为24件,占23%;油画84件,有严重色层剥落、一般色层剥落、折、干裂、洞、刀刮痕、虫蛀等损坏的为42件,占50%;国画及书法945件,有霉、折、破、水渍、虫蛀、脏、原残等损坏的为527件,占56%。

   行文至此,文化局的报告忍不住再一次描述说:“全部油画作品被尘土覆盖,很脏。”

   交接中还是发现一些作品件数对不上的情况,丢失的原因不明。譬如在素描作品中,有21件为每件两幅作品,在移交时有14件每件只剩一幅作品了,目录号、件数都对,但作品的张数在素描夹中留下了缺一幅的痕迹;在廖静文手中的“徐悲鸿纪念馆移交清册”中,补充漏编部分的第四节为木版水印国画轴36件,而美术馆保存的移交清册上只记26件,实物现有26件,缺10件;印刷品《徐悲鸿画册》,经过清点,也缺失两件。查看丢失情况之后,廖静文可能感觉比预想的要好,而且都是小件、小量,因发生于动乱期间,根本无力追寻,没有向上级提出这方面的追查要求。

   当时美术馆正办一个展览,事先也没有征求家属同意,临时借用徐悲鸿的三件作品,有两幅《奔马》,一幅《竹石鸡群》。美术馆来人向廖静文出示了借据,答应展出结束后即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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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悲鸿的一些生活物品遗物还存放在故宫东路的小东院内,在交接完遗作之后,1978年10月16日故宫保管部郑求真陪同廖静文、和利民到小东院办理移交遗物手续,在一天时间之内即清理完毕。

   按照当年移交名册,双方过手清点,所存的遗物共147件,有残损的为37件,占25%。发现有缺失的情况,譬如“文物清册”缺五页(四件、一套),遗失铜狮一件、便呢舌帽一件、灰制服一件、蓝布长衫一件、蓝呢制服一套。廖静文问原因,保管人说“文革”初期故宫内部打派仗时丢失的。原纪念馆应有蓝印花布窗帘八块,现存六块。皮鞋三双,只剩下一双,皮拖鞋二双、旧布鞋一双均查无下落,缺失了徐悲鸿的七支画笔。

   有趣的是,仔细清点之后,发现比移交名册多出了三件物品,一是坐式瓷裸体女像,二是立式瓷裸体女像,三是单个白布床单。保管者也不知这三件物品何时、被谁放在屋内,混杂在遗物之中。

   在没有找到临时地点之前,这些遗作、藏品和遗物接收后仍需在故宫原处暂时存放。故宫、美术馆方面答应对这间南房的室内进行比较彻底的卫生清扫,让工作人员清除尘土和垃圾,将窗户糊严,在室内四处撒放除虫、防虫药物和干燥剂。对画柜和作品要小心清洁,油画用床板垫起,用布盖上减少落土。美术馆专业人士还说,需要制作简单的油画架,争取将每幅油画都挂在架上隔开,放入樟脑精,存放的安全性会更高。对于一些损坏比较严重的国画油画,应逐件进行修补,为以后建馆后展出做准备。

   工作人员动手糊了门窗,但仍然发现老房的缝隙很大,不易密封,室内的湿度与室外的湿度相差不多。为此故宫方面提议配制一台除湿机,供经常除湿之用。同时进入十月份,气候开始干燥,需经常通风,保持室内一定的湿润。保管人员答应廖静文,今后会定期检查,开门窗通风,经常打扫卫生,清理易燃物,以便维持室内的清洁与安全。

   美术馆、故宫方面都认为,重新建立徐悲鸿纪念馆才是保护遗作的最佳途径,需要各方积极向市委反映,抓紧解决纪念馆的建设问题。市文化局通过市委文化出版部,向市委转达美术馆、故宫两家单位的意思,就是如短期解决不了建新馆问题,也要先解决临时用房,将徐悲鸿的遗作、遗物从故宫搬出,以进行较妥善的保管和必要的修复工作,使其不再继续损坏。

   在1978年9月市文联理事会上发言中,廖静文也借此向市里领导恳求:“悲鸿纪念馆过去在国内国外影响很大,外宾在纪念馆留言说,‘徐悲鸿的作品是对世界文化的贡献’‘只有社会主义制度才能如此尊敬他’……明年是建国三十周年大庆,希望悲鸿纪念馆能建成,使他的作品能与国内外观众见面,为国家即将到来的文化建设高潮服务。”选择用十几年前“只有社会主义制度才能如此尊敬他”这样特别的外宾留言,来打动市里高层领导,促进纪念馆一事的落实,这也是廖静文用心颇苦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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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6年因修建地铁而拆除徐悲鸿纪念馆时,周恩来等几位中央领导先后指示要恢复重建,市革委会新上任的领导吴德、黄作珍等就在心里惦记此事,但因运动事务繁忙,顾此失彼,拆迁难度大,经济实力不济,有很多焦头烂额的事情更需要解决,几年间就失去处理此事的机遇。

   1973年毛泽东过问重建之事,重病中的周恩来亲自交代此事的处理办法。北京市革委会和中央文化部门当即派人选址,曾拟定在建国门古观象台西侧的紫微宫建馆,但后来国家计委、建委又想在这里建设亚洲规模第一的天文馆,此事政治局曾讨论过,故需另外选址。1978年廖静文在会议上批判说,“最初在建国门附近选定办馆址时,便遭叛徒江青破坏,将地址强占”。“江青破坏、强占”,此说应是不实之词。

   1975年初夏,市规划局会同相关单位在京城四处寻找合适的建馆地址,经过多方比较,认为在美术馆东侧的卫生部家属宿舍院比较适宜。5月28日市革委会基本建设委员会上报给市革委会负责人吴德、倪志福、黄作珍、王磊、杨寿山《关于恢复徐悲鸿纪念馆问题的请示报告》,论述在此院落建设纪念馆的三大优点,一是这里是我国典型的平房四合院,院落宽敞,房屋质量也好,不次于原纪念馆条件,稍加修缮即可使用;二是廖静文夫人去现场看了,很满意;三是经与卫生部领导多次商谈,他们表示,从大局出发,积极支持,同意迁让。市建委统一各方的看法,上报市委的意见就是徐悲鸿纪念馆选定在这里建设。

   上报的报告中称,这个院子有二十二家住户,其中副部长级3户。面积有2300平方米左右,共有房屋159间,需全部迁出。经与卫生部商议,准备在东郊三环路一带今年动工的统建宿舍建成后,按一般的拆建比例,拨给卫生部4300方米左右,请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协助卫生部进行必要的调剂,负责搬迁动员和安置。

   市建委保存的旧材料显示,原徐悲鸿纪念馆占地1243平方米,房屋66间。市建委决定,在卫生部现住院腾出之后,划出数量不少于原馆面积的房屋用作徐悲鸿纪念馆,多余部分由市里安排他用。

   当年因修建地铁拆除,徐悲鸿纪念馆是作为撤销单位处理的,因而根据国家相关的建设规定,重建纪念馆所需的搬迁修缮等投资、材料均需由北京市解决。市建委做了初步估算,为安置卫生部的原住户,加上第二次拆迁,共需新建房屋5160平方米左右,投资约需106.2796万元,请市计委纳入新年基建计划,拨给投资和相应的材料。

   市建委、计委挑中美术馆东侧的卫生部家属宿舍院,可能也是看中这里相邻中国美术馆,一旦徐悲鸿纪念馆落成,便于观众观看两个馆的美术展览,这一片区域有望成为京城艺术观摩的标志性地方。

   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拆迁出现变故,这个建筑计划在1975年还是落空了,纪念馆的设计又陷入停滞的状况。

   1977年初,市革委会提出要完成“毛主席亲自批准恢复、周总理亲自交待的任务”,在重重的压力之下,市计委、建委、文化卫生组最后选定西城区新街口北大街53号为新馆址。市文化局1977年3月17日提交了徐悲鸿纪念馆设计任务书,四个月后市计委、建委经研究后原则同意,并认可市建筑设计院草拟的第一建设方案,即展览使用面积920平方米,建筑面积2590平方米,另有人防面积120平方米。在用地范围内,拆迁面积约1400平方米,市建委、计委决定新馆土建投资80.79万元,拆迁投资30万元,另有家具设备和不可预见费约10万元,总投资控制在121万元以内。(见市计委、建委、文化卫生组1977年7月4日致文化局《关于徐悲鸿纪念馆设计任务书和建设方案的批复》)

   市计委、建委在批复中,还请市文化局与设计、施工等有关部门密切配合,积极抓好这项建设任务,争取早日建成使用。

   过了一年多,又是各个方面的拖延,新馆的建设还是迟迟不见动静。焦急的廖静文在1978年9月19日市文联理事会上为此呼吁:“新街口新馆设计图纸也已审查,面积2600平方米,拆迁户30多户。希望市委赶快安排施工力量,拨给拆迁房屋,争取早日建成。”

   1983年徐悲鸿纪念馆新址终于落成,正式对外开放。馆址是一座灰色的二层小楼,内设有七个展厅,还复制一间原址的画室和起居室,还原徐悲鸿生前的工作原貌,展示他使用过的画笔、画板和颜料文具。“文革”中放在故宫闲置房而蒙尘的油画、素描作品,经过精心修复后,又重新在展厅与观众见面。一般观众哪能知道这些赫赫有名的徐悲鸿作品曾经历过的磨难,它们十年间无家可归,无人照管,尘土吹袭,潮湿侵袭,难抵岁月的磨蚀。

   在现存的官方档案中,后来提及徐悲鸿这批遗作,大都是展览的荣光和人们的赞誉。其他的则是出版方面的事宜,例如1984年11月22日北京出版社召开总编办公会议,讨论《徐悲鸿画册》第二集出版的难题,主要是会议认为徐悲鸿纪念馆新提出的加收拍照费是不合理的,责成相关同志同徐悲鸿纪念馆廖静文讲明道理,婉言由衷,争取其合作和支持,并通过她做好纪念馆其他同志的思想工作。在不付拍照费的前提下,如徐悲鸿纪念馆提出多给点样书的要求,在符合国家规定的基础上可给予必要的照顾,稿费亦可按照文化部规定,从优付给。(见北京出版社1984年11月22日《总编办公会议纪要(十三)》)当时社会上对裸体形象较为敏感,《徐悲鸿画集》第三集的裸体人体素描比较集中,经过充分讨论,大家认为该画集以作画先后分集编辑出版,且为美术作品,无伤风化,故总编办公会议决定照常发稿。

   徐悲鸿的千幅遗作历经“文革”特殊时期的飘零,沦为时间的“孤儿”,脱落于大家的视线之外,在较长的时段里失去人们的关注和呵护。虽然有领袖的关照,但依然“沦陷”于政治运动的“空窗期”,归之于运动的制度松弛和人心麻木,失之于对杰出艺术家及其艺术作品的崇敬和敬畏之心,像文化局军代表只是“政治正确”般的应付,扣“帽子”的强势弹压,根本无心去追问一下遗作的实际情况。同时,纪念馆的复建计划一再翻盘,也可见出国家经济、文化系统办事的拖延和处理能力的弱化,看出在“文革”期间兴办一个公益性文化建筑物的周折和不易。在“文革”热浪翻滚的期间,文化遗产被蔑视和冲击,文化人受尽打压和磨难,徐悲鸿的千幅遗作自然不会被视为国家文化财富,只能遭受更大的运动灾祸和随意的“暗箱”处理,没有狂风骤雨中制度性的施救可能,也失去了所应有的自救能力。

   本文刊登于《随笔》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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