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太多人把语言等同于华丽的外衣,这是错的,语言的叙述前进的过程应该是一个逐步扔掉所有形容词的过程。那些比喻,形容,描写……都该像脱衣服一样一层一层地脱掉,我们都说要“赤诚相见”——所谓“赤诚”,就是脱衣服嘛(笑)。在这个路途上,像登山,在一个逐步做减法的过程里登到了山顶,到那个时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你不需要再去形容这个登山过程中所有的辛苦了,你什么形容词都不再需要了,你只需要说一句:“太阳出来了。”所以我一直都相信,最好的语言就是一句顶一万句的语言,它只需要讲出来那个最简单和朴素的真实,就够了。
笛:可是不同的人对“真实”的理解和定义是不同的啊。
刘:没错,但你别忘了,这个看上去复杂的世界正是因为有太多的人使用太多纷繁的概念和说法把它复杂化了,每个人主观去看待世界的时候都在把它复杂化,但是客观的真实总是存在的吧?真,善,美都是客观存在的。最简单的例子,笛安你要想谈恋爱,总得找个善良的人,找个好人去谈吧?你不能说就找个心眼不好整天骗你的人吧?我就是想说,世界没那么复杂。我所有的写作都是想说一件事:我们在基本概念里其实可以活得很好。
有一句很妙的实话:黄鼠狼给鸡拜年——我们的世界就是被“黄鼠狼”们搞复杂的,他们用各种各样的“主义”和“理论”把原本简单的概念弄得让人眼花缭乱,为什么?为了寻求对我们的统治。但我们也同样能看到,有很多的“鸡”也去争先恐后地去给黄鼠狼拜年,配合着他们把这个世界搞得更复杂。
■有意思的生活才是最有价值的生活,其他的评判标准都是假的,判断好作家的标准也很简单,就是看他的书、他的人是不是有趣
笛:对您而言,黄鼠狼是谁呢?
刘:少数人。拥有话语权的少数人。所以我说了,我的写作只不过是想纠正几个基本的概念。比如说,一个最重要的基本概念:一个国家靠什么东西活着呢?不是主义,是趣味性。一个国家里面应该每个人都活得有趣,活得有意思;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鼓励每个人找到自己合适的空间和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不应该去扼杀人生的趣味性。
再打个比方,一个小孩子抬起头,指着天上一朵云彩说:“是狗。”他妈妈马上纠正他:“狗怎么可能在天上,是云。”这其实就是在抹杀一个人的想象力,抹杀他的人生的趣味性。有意思的生活才是最有价值的生活,其他的评判标准都是假的。一个民族要有趣,才能延续下去。具体到每个人的生活里面,我们都愿意跟有趣,有意思的人交朋友吧……
笛:如果这个人并不善良,但是很有趣呢?
刘:非常好的问题。如果一个不善良的人能让你觉得他很有趣,那么他身上一定隐藏着一些你没发现的,或许是更大的善良。
判断一个作家是不是好作家的标准其实也很简单,两条:第一是他的书有没有趣,第二是他的人有没有趣。一本好书必须要有意思,我是不相信一本读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的书可以被称为“好书”。同样,一个好作家也不应该是个枯燥的人,他得有意思,得有能力在人生里发现些真正的,别人没发现的,跟大多数人不同的趣味。
你看《论语》,有意思没有?当然有意思,讲的全是一些有趣的基本概念;孔子其实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实际上很善于讽刺别人的,有时候甚至有些刻薄——也许很多人不同意我这个观点吧。比如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话看上去是在表达对远道而来的朋友的喜悦,但是你仔细想想,其实也是对生活在他身边的人的谴责啊:跟你们这些天天打交道的人在一起,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比如,他喜欢颜回这个学生,颜回死了,他大哭:“天丧予,天丧予。”就是说老天爷你这是要我的命。别人来劝,他说:“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我不为他伤心我还为谁伤心?你说这话听了让旁人怎么想?这让人没有立足之地嘛。对不对?但是,这也是他有趣的地方。 ■“人情”是中国社会的根本。作用于人和人之后的东西,是模糊又含混的感情
笛:阅读您不同时期的作品,我觉得您一直感兴趣并且着力描写的东西一直都没有改变。不管是《单位》、《官场》,还是后来的《手机》,到最新的《一句顶一万句》,我觉得您一直在写一样东西,就是“人情”。这个中文词汇其实很微妙很难翻译。如果硬要表达的话,可能是人和人之间一种看不见的纠葛、角力,以及在这种纠葛和角力中产生的种种莫名其妙的情感和依赖。我个人就特别喜欢看您写那些——人物之间各自有各自的小算盘,但是诞生的情感也无比真实。这样的描写和表达在您的小说里信手拈来。
记得韩少功先生几年前写过一篇很长的散文《人情超级大国》,看您的小说时我就总是能联想到这个标题。我有时候会猜想,您在生活中一定有观察人情世故的爱好。讲得再远一点,您是否觉得,写好了“人情”,就写好了您心目中的这个中国呢?
刘:中国的确是个“人情社会”。“人情”可以说是中国社会的根本。在西方,欧洲和北美,人和人之间相处,背后都有个原则。可是在中国不是这样的,作用于人和人之后的东西,是模糊又含混的感情。
人情社会最大的特点就是它是主观的,这个社会每个人都那么主观,确实不大方便建立法制。因为一个人太容易在事实面前,放弃一切的真理、原则、对错,而选择感情。就像我外婆,我小时候一旦跟我妈有了什么冲突,我外婆绝对没有任何理性地选择站在我这边。这种东西当然是感人的了,可是,确实,也是产生腐败的基础。
中国社会的发展有个很大的问题——浪费。人们都觉得请客吃饭菜少了没面子,于是大家拼命点菜,根本吃不了,举国上下都是这样,也不知道有多少的GDP都是虚耗在饭馆里那些吃不完的宴席里面了。这就是人情社会的问题吧。为什么西方人吃饭大家每人一份,就没有菜少了以后的面子问题呢?而且,“人情”会使“腐败”变成一件“愉快”的事情。“腐败”当然是件坏事,但是这个过程伴随着很多的愉快和人情。我1989年写的那篇《官场》就是在讲这个,我敢说,今天市面上所有的官场题材的小说,没有一篇能胜过我当年的《官场》。因为我在写“腐败”这件事情背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你想让我拿你的钱,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么?你得先跟我成为兄弟,我才能跟你坐到一条船上去。这个成为兄弟的过程就是一个情感的事情,这就是我的小说所写的真实。我们的民族进步缓慢的原因确实是因为“人情”,可是为什么我们就是无法放弃“人情”呢?一定有我们无法割舍的理由。
■只要是讲述人间烟火的文字,都是令人感动的,哪怕是在用大逆不道的语言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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