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关闭丁玲期间,文化界一直在观注着这位女作家。鲁迅先生为此写出著名的《悼丁君》:“如磐夜气压重楼,剪柳春风导九秋。瑶瑟凝尘清怨绝,可怜无女耀高丘。”但是,随着关押时间渐久,当局又散布许多不良信息,有关“丁玲转向”的谣言便在文艺界传开了。
尽管后来丁玲为“转向”问题受到很大影响,但叶圣陶却并不相信那些。丁玲关闭两年多后,生活上有了一点点松动,这时,获知消息的叶圣陶,立即给她写去一封约稿信,希望她能为纪念开明书店创业十周年写一篇作品,以便收入纪念文集。两年多不写东西,与外界基本隔绝的丁玲,接到约稿信,心情可想而知,她于1936年5月3日,急忙回了叶圣陶一信。信中对这个时期的情况及心理有充分表现,内中的愉快、感激之情,有活生生的显露;同时又为自己已有些生疏的笔感到不安: 你的信真使我喜欢得跳了起来,我是晚上收到的,我一夜也没有睡好。一点什么东西来到了我的心头,我来回想着一句话:‘我一定要赶忙写一篇文章给他们。’你真是没有想到你们所给我的勇气和鼓励呵!只是我很难过,我怕我锈烂了的笔尖写一点生硬到可怕的东西;我最怕的,最使我难受的,就是我会使一些爱护我的朋友们失望,我不愿以我的不努力来伤了什么人的心。不过我总写就得了,如果写得不好,你就莫放进去,等下次有比较看得的再放在什么地方好了。我很愿意以后可以写点好的才好!
这封署着本名“冰之”的信里提到要写的作品,便是短篇小说《一月二十三日》。此作品后来收入1936年7月开明书店的十年纪念文集《十年》当中。这是一部为纪念,也为感谢多年支持的老作者的多人集(书店为这批作者付出很高的稿酬)。集中收有老舍、张天翼、王统照、巴金、叶圣陶、茅盾、萧军等人的作品。丁玲的作品收入其中,对她的处境是一种消息传递,对她个人,精神上及物质上都是一种极大的支持。
3
1936年秋,丁玲从南京逃出,去往延安。在那里,她担任过陕甘宁边区文协副主任,写出了许多与延安战士、领导人及民众有关的作品;通过亲身参加土改,她写出了后来获得声誉的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1949年后,丁玲先后担任了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中共中央宣传部文艺处长等职;并主持《文艺报》、《人民文学》的编辑工作。为培养青年作家,丁玲建议创办中央文学研究所(后改名“文学讲习所”),上级批准后,让她任所长。为搞好教学,她曾请教了叶圣陶等在文化方面有很深造诣的老作家。看来,丁玲对那段知遇之恩是念念不忘的。
不仅如此,1950年时,丁玲在一篇《“五四”杂谈》文章中,对当时的作品作了回顾。其中除鲁迅外,她仅列举了两位作家:冰心、叶圣陶,对叶的作品评价相当之高。
但是,丁玲很快被打成“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人物,1957年又被打成“右派”。直到1979年,她才由劳改地回到北京。到北京刚刚稳定下来,她便与丈夫陈明一起,第一个拜访了自己一直执弟子礼的叶圣陶先生。
彼此间不通音问二十年,他们连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都忘记了。叶圣陶此时已八十有五,陪着接待丁玲的还有叶的大儿子叶至善。叶至善还能记得丁玲五十多年前访问叶圣陶时送给自己玩具的情形,他还记得当时丁玲穿一件湖色连衣裙。大约这种色调及式样在当时较为别致吧?使叶至善把儿时的印象留到了老年。
丁玲告诉了叶圣陶自己这数十年的行旅,更多的,他们是拉家常地谈到了早年相识的情形。丁玲心情复杂地说:“叶老,当年要是您不发表我的小说《梦珂》,我也许就不走这条路。”叶圣陶接不下去这句话了,只是温厚地笑着。丁玲走后,叶圣陶回首往事,夜不成寐,他在当天的日记中记道:“下午忽丁玲来访,偕其爱人陈君,二十余年不见面。渠先居北大荒十余年,后迁居山西长治数年,皆不得与外界通消息,不得有所撰作。去年年末始得昭雪,丁玲言当时苟无此举,或不治文艺,整个生活将是另外一个样子。余闻此亦深感。”第二天晚上,叶圣陶“午夜醒来,感于丁玲之来访,思作一词赠之。于是一连两三小时不复入睡。今日上午居然作成一首,完篇之快,前所未有”。这夜思迅速完成的,是下面这首词——“六幺令”:
启关狂喜,难记何年别。相看旧时容态,执手无言说。塞北山西久旅,所患惟消渴。不须愁绝。兔毫在握,赓续前书尚心热。
回思时越半纪,一语弥深切。那日文字因缘,注定今生辙。更忆钱塘午夜,共赏潮头雪。景云投辖。当时儿女,今亦盈颠见华发。
由词中可以见出,他们当天还谈到丁玲的病,甚至追忆到当年叶圣陶邀请丁玲、胡也频到钱塘观潮的情景,这样长久的时光及友谊追溯,在人生中实在不多。
五年之后的1984年3月,年逾九旬的叶圣陶老人,勉力参加了老舍85岁诞辰纪念会,回家后即因胆结石住院。在家人的犹疑中,老人却坚持同意做了胆囊切除手术。住院期间,丁玲与丈夫陈明,带着花篮前往看望。叶圣陶十分感怀,手术第六天,他便在病榻上写下《丁玲陈明馈花篮问病作此奉酬》一诗:
三色苍兰一篮盛,红黄粉艳露犹莹。
对花历历念旧情,深感丁玲与陈明。
敢告手术经过好,已能扶起纵远眺。
昔年剖胆今割了,自谓胆量尚不小。
丁玲得到这首诗,“读后令人感奋,欣喜,不能自已。”她希望更多的人来感受老人的精神,便写下一篇“附记”。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叶老曾是我的师长,这次他在病魔面前显示出的顽强的意志,乐观的精神,旺盛的生命力,浓郁的诗兴,更策励着我辈不敢枉自言老,不敢稍懈自己的斗志。”这首诗和丁玲的“附记”,不久在《光明日报》上发表出来。
4
可惜的是,由于几十年的生活颠沛及精神压力,丁玲的身体受到极大损伤。为了这些年没有能较好从事自己的文艺事业,她以全副精力写文章,主办刊物……1986年3月,丁玲——这位在文学史上留下自己深深印迹的一代名家,走完了她八十二年的人生道路。年高九旬的叶圣陶先生得知此消息,久久无语。他回想丁玲坎坷的一生,想到丁玲告诉他可终于没有完成的创作计划,十分痛心。尽管病目已久,可老人仍勉力地写出一文《悼丁玲》。在回忆起1979年丁玲来看望他时,叶老说:“那一天,她跟陈明一同来我家。突然见到她,我真是又惊又喜。人当然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还是那样热情、健谈。……突然她说:当初要不是我发表了她的小说,她可能不会走上文学这条道路。我不同意这句话,走上文学道路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可是我理解,她并无埋怨的意思,只是表明她虽然经受了非同寻常的折磨,却毫不反悔,而且打算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对于丁玲的逝世,老人遗憾的说:“要是她多活几年,或者在过去,就让她多写个十来年,那该多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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