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善增:情节主线这样的虚拟性,对作者是个巨大的挑战,因为这样设置有间离效果,而通俗文学、类型小说更要求现场性、真实感。但王唯铭很快就把读者带进戏中,为人物的命运牵动、感慨乃至揪心。与《迷城·血》一样,《迷城·伤》的情节主要部分其实是“回忆”,但《迷城·伤》的回忆与情节结合得更紧密,真正成为推动情节的要素,也是提升小说精神境界的要素。 记者:是的,我也注意到,王唯铭对回忆投入了更多的感情。描写也在这方面最引人入胜,动用个人生活资源最多,这又是为什么呢?
王唯铭:我希望传递城市的历史感,而在今天,特别是上海精英阶层中,历史感及反省的自觉性正在被有意识地抹去。这对一个城市而言是危险的,今后我们如何从历史经验中获取智慧?寻找教训?这一点想过没有?
谁能面对比尔·盖茨?
记者:有人说,在丁斗天身上可以看到作者的影子,你认为呢?
王唯铭:前一部《迷城·血》,我个人的经验动用得多一点,而这部用得少,我不是富豪,这就决定了想象多于个人经验。但是,这个人的价值观,是我提供的。我从小生活在上海石库门弄堂里,父母一直教导我对别人的帮助要感恩,要寻找机会回报。在我的文学道路上,有两部小说对我影响巨大,一部是《水浒》,另一部是陀思妥也夫斯基的《白痴》,江湖义气也好,承诺也好,都是我看重的,那么在丁斗天这个人物身上,其实也传达了我的这种价值观,寄托了某种做人的理想。这也是他追寻真爱的动力与诱因。不然他可以不去,他有许多事要做,贷款,开盘,玩女人,够他忙的了。但这一寻找,使这个人物有了多面性和丰富性,更接近上海男人的集体性格。
记者:在丁斗天寻找真爱的过程中,你倒叙了往日的情感故事,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展现了上海的世俗画卷,但我也看到,你的这部小说与前一部一样,充满了阴谋、肉欲、时尚、伪善、虚荣等场景和情节的描写,你还对以豪宅、游艇、名车等奢侈品为符号的生活场景铺陈得很开阔,很淋漓,这有必要吗?
王唯铭:以上海为背景的小说,我认为不能回避这些“噱头”——如果有批评家这么认为的话。细节的真实,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故事与人物的真实,这是我的观点与经验。当然,我不能说只有我一个人像卡波特那样出入声色场所,是一个惨绿少年,但我是记者,有自觉、也有敏感,并利用职业的便利进入各个角落去了解社会。再说到人物关系,告诉你吧,现实生活比我的描写更精彩,更丰富、更有戏剧性。
记者:所以这场寻找真爱的游戏最后是失败的。
王唯铭:小说写到最后,人物命运不再按照我的意图发展,而是按照生活本身的逻辑来走,一切都是必然。这就是一个族群的城市人活在当下的宿命。
沈善增:富豪已经大起来了,但在精神世界方面,我觉得他们还很幼稚。利用潜规则实现利益最大化,这似乎不需要太高的智商,做一个完全市场经济环境中的守法的企业家才是不容易的。
王唯铭:有道理,我注意到去年11月比尔·盖茨来到中国,向中国的富豪发出倡议,捐出个人财产的一半用于慈善事业。但事实让人沮丧,很多在胡润富豪榜上的大款都不敢去,露面的都是“段位”较低的富豪。这说明什么?中国富豪还没有与世界对话的人文底蕴和道德境界。
记者:我们再来讨论一下陈山河这个人物,他好像是倒霉的知识分子形象,是一个失败者。在今天,他的处境与结局是悲剧性的,除了人物性格之外,环境起了很大的作用。
王唯铭:是的,陈山河这个人,在感情方面是一个矛盾体,爱与恨交加折磨着他,令他不能自持,终于陷入不可自拔的泥淖。他是有才华的,只是不走运啊。
沈善增:在小说的高潮部分,操纵这个心理实验的陈山河成了“疯子”、“杀人嫌犯”,似乎又颠覆了“寻找真爱”的宗旨,这使主题在形而上层面又翻了个跟头,或者说实现了一个飞跃。而这一切又是在情节的推进中实现的,不是在语言的思辨中实现的,“画鬼容易画人难”,这就更加难能可贵。所以,《迷城·伤》在中国的城市文学中一定有其特殊的意义与地位。
记者:最后我们要小结一下,在过去20年里,王唯铭以一种纯真的文学理想,支撑着自己撰写了十多部纪实作品,同时进行着虚构文本的写作。这种双管齐下的写作,使他成为文坛的快枪手和异类。王唯铭接近富人阶层,但真实的身份则是一名“城市狩猎者”,他以敏锐的眼睛,瞄准着经济领域的新兴势力和上流社会的生活黑幕。在“狂澜三部曲”中已经出版的《迷城·血》和《迷城·伤》中,他以作家的良知和批判精神,继续关注城市新兴阶层尤其是富人阶层的生活和精神状况,并借此呼唤整个社会的重建道德与价值。这是王唯铭对当代中国文坛的一个贡献。
在《迷城·伤》问世的同时,王唯铭开始创作另一个长篇系列“早潮三部曲”,这个系列是关于都市80后和90后的生存状态的故事,这个三部曲的第一部《亲爱的·飞》已经杀青,这是一部关于城市跑酷青年生活的小说。我们有更充分的理由期待他为上海年轻一代留下一部触摸到灵魂之核的励志小说。
王唯铭:城市让生活美好,不能机械地从物质层面来评价,精神层面是决定性的,只有内心向善,生活才会真正美好。再说一点,其实我一直生活在青年之中。我是沉痛并乐观地回望历史的写作者,最重要的一点,我钟爱上海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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