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小说出版以后,西安电影厂的导演吴天明让他弟弟在西安找到我,让我写了改编成电影的委托书。当时他人在美国,两三年以后他回来,因为一直没有获得拍摄批准,就没拍成。后来又有几家影视公司找到我,我说,谁能批下来谁就做这个事。结果都没有批下来。最后获得批准权的是另一家公司,他坚持10年不松手,一直在跑,终于获得批准,现在可以拍了。 记者:您对自己的小说改编成电影持什么态度?剧本您看过没?
陈忠实:当初审批刚批下来时,编剧芦苇找我谈过小说的创作初衷、人物的分析。现在电影筹拍,我是不干涉的态度,现在的剧本座谈过一次,芦苇又改了四五稿,最后的定稿我还没看。改编有很多困难,小说人物太多,电影不可能都表现。我个人的理解和建议,小说是叙述,读者可以反复看;电影和观众交流,一句对话没听清就过去了。作为小说作者对电影艺术我没有成功的经验,所以我不干预,让他们去做吧。
记者:您在《白鹿原》中,把男主人公白嘉轩设计成娶了六个老婆都死了,为什么要这样呢?
陈忠实:如果你读过小说就知道,在小说中有个情节,白嘉轩的父亲死了以后,他自己也很丧气,不想再娶了,这时他母亲说了一句话,说“女人,就是糊窗户的纸,破了烂了,撕掉再糊一层。没有后代,家有万贯也都是别人的”。所以,为有后代继承,就是卖房子卖地也要娶妻生子,哪怕把家产卖净也要有后继人,有了后继人就有希望,就再能把钱挣回来,再买地再置房子,关键在这里。一是观念,死掉一个女人,就相当于窗户上破了一层纸。这是他母亲说的,不是他父亲说的。就说明,在那个年代,女人在女人心中是个什么位置!就要显示这个。如果这话出自他父亲,就没有这么重的分量了。女人把女人都不当人,你可见在那个男尊女卑的社会根深蒂固到什么程度,这是从观念上说。另一方面从财产与继承人这方面来说,家有家财万贯,如果没有继承人也都是别人的。这个利害谁都懂呀。
记者:您一开篇就叙述了这个故事,特别引人入胜。
陈忠实:前头连着死了几个女人,就是要阐述出他的母亲“女人就是一层窗户纸”这个理念,有人把这个说成是一开始就“泛黄”,如果没有这个死了几房媳妇的情节,他母亲说的那个关于“女人是一张纸”的理念就没有任何感染力。就会轻飘飘地过去。艺术不像我和你说话这么直白,它全部要靠情节和细节去完成。在那个年代,父子关系就是,父亲必须给儿子娶一房媳妇,儿子必须给父亲备一副棺材。如果父亲不能给儿子娶一房媳妇,你就不要指望将来儿子孝顺你。民间的原话是这样说的:“老子少不了给儿子一个媳妇,儿子少不了给老子一副棺材。”这是父子间在那个年代最极限的关系……
(沉默,抽雪茄,深深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白鹿原》的故事中,那个久远年代的爱恨情仇的氛围里……我看着他,等着他的神儿回来。半晌,他回过神儿来,问我:你还有啥问题?)
记者:像田小娥这种女性形象,我觉得您写得很大胆。
陈忠实:那是我在查县志的时候,查到连续三本《贞妇烈女》卷,专门是写这个县贞妇烈女的,那个时代推崇的就是贞妇烈女,立一个功德牌。头一本县志上还有对这个人的一些简单“事迹”介绍,后面就只有人名了,比如某某村,某某氏,夫姓加父姓再加氏。把你载入县志,已经是很高的规格了。我看到这个以后,受刺激很大,一个女人,丈夫死后就这样活一辈子,我们拿今天的观念,这个女人要经受多少精神、包括女人生理本能上的痛苦!我们今天读到这个都觉得很震撼,可见封建道德对女人残忍到什么程度!
我合上那三本《贞妇烈女》卷县志,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历史的灰尘,又是怎样沉重的一种灰尘啊!这时我的心中又泛起一个女人偷情的故事,我在乡村工作的20年里听过许许多多偷情的故事,这种民间文学的脚本通常被称作“酸黄菜”。我至今也搞不清楚,是那三大本县志里的贞妇烈女们把我潜存的那些偷情男女的故事激活了,还是那些“酸黄菜”故事里的偷情男女把这三本《贞妇烈女》卷里的人物激活了?官办的县志不惜工本记载贞妇烈女的代号和事例,民间历久不衰传播的却是荡妇淫娃的故事……这个民族的面皮和内心的分裂由来已久。这时,我忽然电击火迸一样产生了一个艺术灵感,眼前就幻化出一个女人来,她就是后来写入《白鹿原》中的田小娥……
记者:还有一个小问题,您为什么喜欢抽雪茄?是因为它的味道浓吗?
陈忠实:它适合我抽,所以我就抽。
题记:该题出自白居易咏灞桥的一首七绝。原诗为:“宠辱忧欢不到情,任他朝市自营营。独寻秋景城东去,白鹿原头信马行。”
陈忠实说,他每写成一篇作品的那种愉悦,相信比白居易纵马原上的心情差不了多少。他说,在原下进入写作,便进入他生命运动的最佳气场。 ●记者印象
雪茄烟雾中那凝重的目光
烟雾,在他打开房门的一刹那,我就被他吸的雪茄烟雾所笼罩,在天津的参观采风过程中,他始终背着一个看上去挺沉的黑色背包,同行的作家调侃他是否背了金条。因为几次别人想帮他背,都被他拒绝了。我知道,他是为了方便随时抽烟,那包里装的都是他的宝贝雪茄。行程中,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雪茄。在一群幽默开朗、打趣爱逗的作家当中,他是一个沉默的人,很少主动开口。即使在餐桌上,两位女作家左右“夹击”,一唱一和地拿他调侃,他也基本上不作反击。不得不回应时,也是很宽厚地说上一两句,然后就实实在在地大口吞酒。在津南的小站练兵园,当主人备好纸笔请他题字时,他见推辞不掉,便认真书写,不一会儿,“因兵而兴”几个大字便跃然纸上,透着不薄的书法功底。在与业余文学爱好者的座谈会上,主人要求为他们的杂志题词,他也是沉吟片刻便提笔而书,落款写的是:“原下陈忠实”。
他用热水壶烧了水,为我沏了茶,端过来,然后很诚恳地说:“你问吧,你问啥,饿(我)就说啥。”
于是,我们就从他人生与文学结缘的少年岁月聊起。桌上,一副眼镜;烟缸里,粗硕的雪茄烟蒂“停止”在那里,却仿佛仍然在思考。
他讲的是陕西话,确切地说,是带陕西腔调的普通话。他人略显消瘦,头发灰白,如果不是有人介绍,你一准会把他当成是地道的农村老汉。
实实在在的性格,史诗般厚重的作品,如果你读过《白鹿原》就能理解,在他并不宽阔的胸膛里,是怎样悄悄装载着一个民族的秘史。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