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弗洛伊德把问题简单化了,实际上是因为锦瑟是“弦丝”,引起了诗人的“玄思”,从而“一弦一柱思华年”,就是这种“思”。这是全诗的主题,也是全诗意识(包括无意识的中心),当然更为重要的是,这也是一个中心词“思”。这是另外一种联系,即隐喻的语言符号联系而不仅仅是无意识的心理关联,这恰是后精神分析学家拉康的创造。他的名言是:无意识其实是一个结构,这个结构并不无序混乱的,恰恰相反,它是“像语言那样构成的”,因此对于无意识的解释其实是对语言结构的解读。拉康并不是个文学批评家,但他也曾小试牛刀,在雨果诗的阐释中表演自己的批评方法。他从雨果诗中的“arbre”(法文的“树”)一词联系到萨土恩之树、狄爱娜之树、血液循环之树等。其实是一种类似于意识流文学现象式的解释。
再进一步以这种无意识批评来深化解释,前人的疑问大多可以冰释。
诗人无意识中的庄生晓梦、望帝杜鹃、月明珠泪、日暖玉烟因为缺乏有机联系而为人所不解,这正是梦中无意识的特征。庄生望帝两典共同之处是它们的内在因素是同一的,因而形成一种“凝缩”。那么为什么会有月明珠泪与玉暖呢?而珠泪与玉烟都是物质状态的变化,也是一种变形方式,象征着生离死别。这种物化状态的描绘正是意识流的特征。在世界文学史上,《锦瑟》这种意识流式描写,其实并不是绝无仅有,我们可以举出两部西方文学的名著与之相比较,一是英国弗吉尼亚·伍尔芙《墙上的斑点》,从墙上的一个斑点联想到众多事物,人生百态,与本诗从锦瑟之“丝”(生死)而及于古往今来的往事,其关注的中心是这个词,当然,由于中国诗是用意象表达的,所以这种意象也就是一种语词结构。但正如美国诗人庞德所指出:这种意象的特点在于它是“表现”而不是“再现”,这种表现是事物自身的呈现。如晓梦、杜鹃、珠泪、玉烟之类,由这种具体的意象而产生隐喻、联想,乃至浮想联翩,不能自已。
另一个是法国普鲁斯特的长篇《追忆逝水年华》,从贡德莱镇一次早饭时的一块小点心引发出四十年生活的回忆。总之,无论是墙上的斑点,还是早饭时的小点心,都是一种意象,这种物象感动人,产生感触。这就是《锦瑟》的秘密所在,与此同理,西方的意识流小说也就是一种“无韵之《锦瑟》,西方之义山”。
以上仅是笔者臆会,无意于自立新说,目的在于从现代文艺心理学角度来研究《锦瑟》,却又不以弗洛伊德的理论为规范,寻找更为合理的阐释方式。意识流文学是一种创新,但是意识流的存在却是自古已有,因此,并非只有西方现代小说家可以有意识流的创造,中国古代诗人亦可以有意识流的作品。当然这种批评方法本身并不属于意识流,我们只是借用其名而已。
元好问早就感叹:“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其实是历代笺注不断,无一家能独领风骚。如果从后阐释学的角度看,郑笺这样的权威是不可能出现的。如果真是如此,岂非更有利于解释的可持续性吗?
(出处: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方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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