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他时,他在致远中学当老师,是李健吾介绍去的。表叔来信让我去看他,就这样认识了。每到周末,我进城就住到他的宿舍。与他住在一起的是个在《大美晚报》工作的人,总是上夜班,这样我就可以睡他的床。那是一张铁条床,铁条已经弯了,人窝在那里。记得他在写给表叔的信中说过,“永玉睡在床上就像一个婴儿”。
在上海,他的口袋里有多少钱,我能估计得差不多,我口袋里有多少钱,他也能估计出来。他的小说,《邂逅集》里的作品没有结集出版前,我每篇都看过,有的段落还背得出来。
他当时学着画一点儿康定斯基的抽象画,挂在墙上。我的画只有他一个人能讲。我刻了一幅木刻《海边故事》,一个小孩爬在地上,腿在后面翘着。他就说,后面这条线应该怎样怎样翘上去再弯下来,我按照他的意见刻了五张。
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有一天,我打电话到他的单位找他,接电话的人问我谁?干什么?我说我是他的朋友黄永玉,请他今天晚上来我家里吃饭。半年后,他见到我,说你真大胆。原来那天他正在挨批判。
“反右”后,他被下放到张家口的农业研究所。在那里有好几年,差不多半个月一个月他就来封信,需要什么就要我帮忙买好寄去。他在那里还画画,画马铃薯,要我寄纸和颜料。他在那里还继续写小说。写了一篇《羊舍一夕》,出书时,要我帮忙设计封面和配插图。我刻了一组木刻,有一幅《王全喂马》,刻得很认真,很好。一排茅屋,月光往下照,马灯往上照,古元说我刻得像魔鬼一样。
“文革”开始后他们剧团整他,造反派们到关押我的牛棚来调查他的情况,审问我和汪曾祺什么关系?我说我们是朋友。“还是朋友!”他们就用手里拿着的康乐球杆捅我的腰。
后来,他参加样板戏的创作,上了天安门观礼台。孩子们想去看《沙家浜》,找他。孩子们本来兴冲冲去的,总在外面说“我们汪伯伯是写《沙家浜》的。”我觉得,当你熟悉的人这么渴求的时候,是可以关心一下这些孩子的。
“文革”结束后,他来找过我两次。我对他很隔膜,两个人谈话也言不由衷。1996年我回到北京,有一个聚会,把老朋友都请来了。我也请了汪曾祺。他来了,我问他:“听说你又在画画了?”他说:“我画什么画?”这是我们讲的最后一句话。
和他太熟了,熟到连他死了我都没有悲哀。他去世时我在佛罗伦萨。一天,黑妮回来告诉我:“爸爸,汪伯伯去世了。”我一听,“嗬嗬”了两声,说:“汪曾祺居然也死了。”这有点像京剧《萧何月下追韩信》中,萧何听说韩信走了,先“嗬嗬”笑两声,又有些吃惊,失落地说了一句:“他居然走了。”我真的没有心理准备他走得这么早,总觉得还有机会见面。他走时还不到八十岁呀!要是他还活着,我的万荷堂不会是今天的样子,我的画也不会是后来的样子。
他在我心里的分量太重,很难下笔。
那天晚上,黄永玉一边抽着烟斗,一边从容道来。语调中,有留恋,有伤感,有失落……
《传奇黄永玉》李辉著
人民日报出版社
聚焦走廊 知音高论——汪曾祺评说黄永玉
1951年1月6日,黄永玉将在香港思豪酒店举办为期一周的第二次个展。汪曾祺得知消息,于1950年12月4日在北京写下一文寄到香港,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公开评论黄永玉。
该文1951年1月7日发表于香港《大公报》副刊,题为《寄到永玉的展览会上》。文章开篇,汪曾祺以他们的上海生活为背景,生动地为读者描述出一个充满活力的黄永玉:
我和永玉不相见,已经不少日子了。究竟多少日子,我记不上来。永玉可能是记得的。永玉的记性真好!听说今年春夏间他在北京的时候,还在沈家说了许多我们从前在上海时的琐事,还向小龙小虎背诵过我在上海所写而没有在那里发表过的文章里的一些句子:“麻大叔不姓麻,脸麻……”
我想来想去,这样的句子我好像是写过的,是一篇什么文章可一点想不起来了!因为永玉的特殊的精力充沛的神情和声调,他给这些句子灌注了本来没有的强烈的可笑的成分,小龙小虎后来还不时的忽然提起来,两个人大笑不止。在他们的大笑里,是也可以看出永玉的力量来的。
早在六十年前,年轻的黄永玉就以他对往事细节和名著细节的记忆与生动讲述而活跃于人群之中。在汪曾祺看来,这一特殊能力,正是黄永玉的一个优势,将有助于其未来的艺术发展。在文章另一处,他这样说:
永玉是有丰富的生活的,他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是我们无法梦见的故事,他的特殊的好“记性”,他的对事物的多情的、过目不忘的感受,是他的不竭的创作的源泉。
黄永玉后来的绘画与文学创作,恰恰生动而丰富地诠释了汪曾祺的这一见解。
汪曾祺在评论黄永玉的艺术时,首先说上海时期的作品,如《边城》,如《跳傩》,如《鹅城》,如《生命的疲乏》等,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但此时撰文的重点,却集中于两幅肖像速写新作,即,1950年6月,黄永玉前往北京看望沈从文时,为沈家公子龙朱、虎雏二人所画的肖像。他具体分析说: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寸见方的、即兴画成的头像,可以看出来,第一,比以前更准确了。线直得更稳,更坚牢,更沉着了。其次,在作风上,也必然的要更凝练,内省,更深更厚了些。
另外,永玉在这幅画里也仍然保持一贯的抒情的调子:民间的和民族的,适当的装饰意味,和他所特有的爽亮、乐观、洁净的天真,一种童话似的快乐,一种不可损伤的笑声,所有的这一切在他的精力充沛的笔墨中融成一气,流泻而出,造成了不可及的生动的、新鲜的、强烈的效果。
永玉的画永远是永玉的画,他的画永远不是纯“职业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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