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稍微早一点的诗歌语言来看,他在表达上的隐晦和偏执使读者在面对他的诗时,就像面对一块坚硬的、有着复杂纹理的石头,在一尊佛像还没有完全抖落掉身上的碎屑走出来之前,一般的读者很难看出其中的玄奥。我把这看作是他为自己人为设置的语言炼狱。同时,我也把这样一个时期称之为提升一个优秀诗人的必经之路。大凡优秀诗人,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非常时期。这个时期最显著的特征是在诗写上决绝式的较真、自虐式的突围、逼迫式的想像、不惜以天马行空式的跳跃以及语言可能的奢华和自己斡旋。路云的长诗《彼岸》就是他处于这一时期的代表作。不同的是,路云在经历这样一个时期的同时还在不断获取和积累自我修正和解构的能力,从而一步迈向澄辙明净之地。《望月湖残篇》正是路云抵达这一境地的集束之作,也是他诗歌创作上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分水岭。
沙尔·巴依曾在《语言与生命》一书里说:“我们的生命,有的时候,我们要承受它;有的时候,我们却要创造它。至少,我们有创造生命的幻觉。”我想,正是这种“创造生命的幻觉”一直驱使着路云在通往语言的道路上狂奔。而对于其诗歌语言的表现力,路云十分清醒。他认为,语言包含了温度、色彩和速度:恒定的人的情感体现在语言上是温度;言说的语调和表情谓之色彩;而描述对象的不同程度带来速度的变化,速度决定语言的深刻性。他说,“语言是有方向的,犹如箭矢,语言的表现力由其方向性决定,一致的方向性构成表现力。”我很认同“一致的方向性”,它在意味着力量的同时也意味着速度。当这种表现力具体体现在路云的诗歌语言上时,我们往往会看到其诗歌新奇、丰富和富有弹性的一面。有时,我们在读他的某首诗时,其语速之快是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快,这就好像我们站在那里却感受不到地球的旋转一样,或者换句话说,当一种语言快到极致的时候,带给人切身的感受反而更像是处于静止状态。例如《不是岁月而是泉水》,看似缓慢,但短短的三十几行所载动的却是一位世纪老人一生的诗写生涯和追求。当一块铁被磁所吸引时,它必须置于一个磁场。而在路云身上,有一个类似于磁场的气场。是他的气场赋予语言以表现力,还是其语言的表现力让人感觉到了这个气场的存在,我想,这两种说法都成立。事实上,“一致的方向性”往往取决于一个人气场的强弱,取决于它牵制的能量。
另外,戏剧性也是路云诗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而这一点往往是许多诗人所忽略的。即使很多人在无意识写作中也会存有戏剧性,但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区别是很要命的,这也是我们区别于一个诗人是否优秀的最起码的标杆之一。凡是那些宣称自己需要“灵感”的诗人大多尚处于无意识状态,而大凡优秀的诗人对于自己的写作都是清醒的,是有意识而为之的。一个诗人到底能走多远,有意识写作就显得尤为重要。
诗歌的戏剧性主要体现在诗人对故事的虚构上。反映在路云诗歌中的故事大多以其本身所具有的荒诞性来予以呈现的。如:
那些绷紧的马路,是我丢失的鞋带,
我拿来,绑住一串河虾、烟笋和耻辱,
早点回家。疯狂的夜里,我加大油门
——《我红着眼睛》
又如:
某个倒闭的咖啡馆,在一个舌苔下面醒来,
早起的跑步者经过这里,撞翻一个侍者。
——《我只是一个不合格的侍者》
“绷紧”、“丢失”、“绑住”以及与之对应的“马路”、“鞋带”、“河虾、烟笋和耻辱”导致“我加大油门” ……故事由此开始。而我们认可一首诗的戏剧性主要是取决于这一戏剧性所彰显的诗意。“某个倒闭的咖啡馆”在报纸的社会版里只是一则小新闻,但当它“在一个舌苔下面醒来”时,这句话就有了不同寻常的诗意。诗人杨典写过一篇短文《谈一点点我的写诗观》,这篇短文就着重谈到了诗的戏剧性,令人印象深刻。以至有一次路云在谈到速度的建立时,我的脑海里立马就闪现出“戏剧性”这三个字。在我个人看来,戏剧性本身就具有演绎、生长、推进的功能。无疑,是带有魔幻色彩的戏剧性在成就着路云诗写的速度。
既然说到了“魔幻色彩”,我想顺便再说一说巫楚文化对路云诗歌的影响。
以屈原为代表的楚文化在这块土地上可谓是源远流长。可以毫不矫饰地说,巫楚文化已成为路云生命中与生俱来的基因,无时不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并由此折射出性灵之光。读路云的诗,我相信所有的读者都会有这样一个印象,那就是路云在意象的选择和组合上,常常给人以新奇和神秘之感。他选择的意象大多来自于自然,凡是自然中的事物都被他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和离奇的想象。他像对待人类一样对待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这足以说明他的敬畏之心。敬畏衍生爱,衍生责任,在敬畏中你才有可能看清事物不轻易示人的一面,才会如此肯定而不至游离。才会有《采声者》:“只有一滴水,成为采声者的旅馆”、“光在我的耳背上产卵,像鸟一样衔来枯枝,成为我的同类和伙伴。”才会有《北风姑娘》:“我心爱的北风姑娘,害怕多余,我唯有一间小屋,那上面的快乐冷冽可取。”才会有《麓山》:“回忆如同山上的墓地,长着一张不为世人所知的嘴,它使麓山开口,风使它开怀,各种鸣叫打开……”类似于这样的诗句在路云的诗歌中俯拾即是。毫无疑问,以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崇尚人的自然生命形态及其情感本质为主体的巫楚文化已对路云的诗歌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使他的作品自然而然具有了原始拜物教的思想特色——崇尚情感、敬畏自然、反对功利主义、追求纯正。这也佐证了路云在平时为何热衷于阅读、研究、观摩、搜集与巫楚文化相关联的遗存了。在我写这篇文章的同时,路云在古城湘西打电话给我,其时他正置身于茅古斯舞的表演现场并对我大发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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