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拉西扯:玛格丽特·尤瑟纳尔的《一弹解千愁》
??倪志娟
??七月底,我读了《一弹解千愁》的前半部分,整个八月份,我处在东奔西走的混乱状态,在北京参加的读书班和夹杂中间的答辩,都令人心浮气躁,紧接着又去新疆旅行,回家之后,我好象一下子进入了大脑的空白期。身体的疲惫倒是其次,关键是学业已告一段落,思考的线索也因为旅行而暂时中断,人变得茫然起来。在新疆半个月,看到的连绵戈壁与荒凉山陌,仿佛随着那无尽延伸的道路,逆行着将它们的触角伸展到我的心中。我有时候想,我是做不成文人的,太多的变故,哪怕仅仅只是视觉对象的频繁变故,在我内心引起的总是一己之哀怨,而这些哀怨,又是不足以对人言的,更不足以形成超越的思想和文字。每每这样的时候,我便如置身于时间的转角处,逼窄,孤独,却又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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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状态中,读小说是一个比较可靠的自我开导手段。我重新拣起《一弹解千愁》,读完了它的下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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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尤瑟纳尔的兴趣,不在于她的法国院士头衔和她那被众多好事之徒广为传播的传奇身世,甚至也不是她被普遍赞誉的盖世才华和怪异的品性。我一直偏执地认为,所谓的天才,永远只活在传记作家的文字中,而那个真实的、承载着天才精神的凡俗肉身,永远沦陷在滚滚红尘中,日常生活,轻易地过滤了天才身上一切怪异的特性以及这些特性所引起的悠长余韵。因此,在天才的作品之外,妄图去捕捉一个天才是相当愚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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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卡西莫多书吧的小潘推荐我看尤瑟纳尔的作品时,他只是反复强调:这是一个在写作中隐藏了自己性别身份的女作家。小潘大概很了解我的阅读癖好了,他的这一强调才真正唤起了我对尤瑟纳尔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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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没能一口气读完她的《一弹解千愁》,多少也说明她的小说并不具有超强的可读性,这似乎是法国作家的一贯特色,他们的作品自有其超凡脱俗的魅力和潜藏的澎湃激情,但是外表却多是拙朴与晦涩的,再加上翻译文本的隔膜,更增添了他们的艰深,连法国哲学家也都是这样一副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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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可小潘的话:尤瑟纳尔的确在写作中隐藏了自己的性别身份,但是,我同时又认为,很少有女作家像她这样,如此彻底地表现自己的性别身份。这看似矛盾的断语,要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去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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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首先我们可以反问一下,究竟什么是作家的性别身份呢?而女性作家所应具有的性别身份又是什么呢?难道仅仅以生理上的区别,表明自己是男性或女性,便意味着性别身份么?或者,按照传统的思维定式,女性作家就应该有细腻的情感,华美的句法,即便是苍凉,也应是张爱玲似的,透着临水照花的幽怨;即便是叛逆,也应是卫慧棉棉似的,裹紧霓虹灯下的精致。如果是这样,那么,尤瑟纳尔可以说是一个写作的中性人,在她的小说中,宏大深扩的历史背景与细致生动的内心描述相映成璋,悄然掩去了一般女作家难以避免的小肚鸡肠和小恩小怨。可惜中文译本的饶口和罗嗦,大大削弱了她原作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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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方面,尤瑟纳尔又极为清晰地表达了她的性别写作身份。在我看来,从古往今,最苦涩的爱情故事,莫过于《一弹解千愁》了。我们看到了太多的爱情悲剧,但是,有哪一曲爱情悲剧能具有一弹解千愁中的这种苦涩滋味呢?相比于索菲的遭遇,很多所谓的悲剧其实都是一种喜剧,在那些爱情剧中,爱情真的存在着,也被当事人信仰并维护着,只是由于外在的阻碍或者某些误会,才使得爱情不能善始善终。而可怜的索菲,在战争的阴暗背景下,却莫名地陷入了爱情的泥沼,准确的说,是爱情虚无主义的泥沼。天真的她和小说的叙述者“我”——埃里克的纠缠,极为真实地暴露了两性之间最隐秘的斗争。——正是在这点上,我认为尤瑟纳尔是一个思想深刻的女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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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性之间的爱,被赋予了诸多浪漫色彩,在这种浪漫关系中,女性的顺从、温柔和自我牺牲被大肆赞扬,男性,则扮演着坚毅与崇高的英雄形象,而近两个世纪以来的女性主义思潮,已经解构了这种所谓浪漫的两性爱情关系。在同为法国杰出女性的波伏娃那里,对母性神话和女性美丽神话的批判已经很彻底了,一些激进的女性主义者更是将男性引为敌人,反对异性恋。在当今的法国学界,西苏,克里斯蒂娃,伊利格瑞等人,仍然不遗余力地在为女性的独立寻找理论上的可行之路。而尤瑟纳尔,在其看似中性化的叙述方式中,却不动身色地以一个作家特有的表现能力,展示了两性之间在心理深层的彼此需要和彼此排斥,这种描述,比任何一种理论都有更强的感染力。
??无论从何种立场去看,哪怕是从根本不爱她的埃里克的立场去看,索菲都是一个令人钦佩的女子,在战争的阴云中,她充满生机的个性、她健康美丽的外表、她的热情和勇气,真像一缕阳光,带给人们生的希望,带给埃里克难以抑制的诱惑。因此,他并不爱她,却愿意和她周旋,愿意时时感受到她那蓬勃的生命力,甚至愿意享受她带给他的嫉妒和猜疑等种种令人热血沸腾的情绪。这种周旋,对一个处在战争生死边缘的男人,是一种生的明媚乐趣,而对一个堕入爱河的女子来说,则是一场灭顶之灾:所有的真诚,都倾倒进虚情假意的旋涡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女人和男人之间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尤瑟纳尔将这样一场隐秘的战争,放在一场真正的血腥战争之中,她认为,血腥的战争,才能唤起人内心全部的善和恶,才是人性彻底展览的舞台。作为一名女性,在战争中,索菲置身于一群绝望的男性士兵中,她的命运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绝望的气息。但是,她却挣扎着,以苦涩的方式,终结了另外一场战争。在文章的结尾,女性的坚韧和男性的虚伪,在“仁慈”的一枪中各自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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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瑟纳尔的出众之处,在于她将这样一个苦涩爱情故事的叙述权交给了故事中的男性,而非交给女性,这种放权,无疑增加了小说的可信性和深度,但是也是对作者的语言驾驭能力的一种高难度挑战:她不仅需要自我变性为一名男性去发言,而且需要在一个男性的絮叨中揭示出这场爱情的真相,让被同情的得到同情,该被谴责的得到谴责。最后,她真的得偿所愿。她的洞察力,她叙述的勇气,她的坦率和真诚,的确当得起她受到的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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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女性主义的视角,去详细分析这篇小说,将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可是,对小说的优雅氛围和那种苦如黄连的滋味浅尝辄止,对一个小说的业余爱好者来说,也许更有趣一些。这也算是我写此文意犹未尽而又不愿再深一步的自我开脱了。
??200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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