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俊国,1971年生于山东平度,曾进修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十月》《北京文学》等数十种刊物。曾参加诗刊社第二十二届青春诗会。诗集《鹅塘村纪事》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7年卷)。获“全国十佳散文诗人”称号。
小学生守则
从热爱大地一直热爱到一只不起眼的小蝌蚪
见了耕牛要敬礼 不鄙视下岗蜜蜂
要给捕食的蚂蚁让路 兔子休息时别喧嚣
要勤快 及时给小草喝水 理发
用雪和月光洗净双眼才能看丹顶鹤跳舞
天亮前给公鸡医好嗓子
厚葬益虫 多领养动物孤儿
通知蝴蝶把“朴素即美”抄写一百遍
劝说梅花鹿把头上的骨骼移回体内
鼓励萤火虫 灯油不多更要挺住
乐善好施 关心卑微生灵
擦掉风雨雷电 珍惜花蕾和来之不易的幸福
让眼泪砸痛麻木 让祈祷穿透噩梦
让猫和老鼠结亲 和平共处
让啄木鸟惩治腐败的力量和信心更加锐利
玫瑰要去刺 罂粟花要标上骷髅头
乌鸦的喉咙 大灰狼的牙齿和蛇的毒芯都要上锁
提防狐狸私刻公章 发现黄鼠狼及时报告
形式太多 刮掉地衣 阴影太闷 点笔阳光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尤其要学会不残忍 不无知
故 乡
一个人可以选择在黎明前的黑暗啜泣
也可以选择麻木 在世事中飘零
可以选择离家出走
爱或者恨 甚至死亡
但就是无法选择出生
一个女人嫁到鹅塘村是命
我被生在遍布牛粪的苦菜地也是命
把辣椒水涂在乳头上的那个人
用鞋底打我又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人
我泪汪汪地喊她“娘”
娘生我的地方我终生难忘
那天 蟋蟀在草墩上把锯子拉得钻心响
钻心响的地方叫故乡
亲 戚
安静的牛蹄岭火焰不熄
告诉杜鹃花和灰烬
我欲老死在贫穷的家乡
天上有飞翔的棉被
地上有碧绿的软床
走在通往来世的岔道上
我希望碰见两个人
老的是木匠 小的是漆匠
他们都是我温暖的亲戚
木匠用家畜的骨头为我打制灵柩
漆匠提着满满一桶月光
把我颠沛流离的一生涂成银色
并在一个小盒子上写下:
鹅塘村农民徐俊国
道 歉
怕弄出一点点声响
怕打扰那只捕食害虫的螳螂
我一再后退
浓重的影子盖住了春天的草地
我挡住了前面的阳光
耽搁了小草的呼吸和生长
哦 这不是故意的
总是这样
我忙着在生活中表白自己
一晃就是一生
被我踩死的秧苗永远活不过来了
我在白杨上刻下“爱你一万年”
你感动得哭了
白杨身上却多了五个疤痕
我老了 拄着拐杖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粗心时犯过许多错
无意中伤害过许多人
快进棺材了才知道 全是我的罪
趁现在还有力气说话
小草啊 秧苗啊 刺槐啊 恩人和仇人啊
我要一一找到你们
捧出真实的泪水 郑重道歉
够 了
二十年前
遭受过雷击的玉兰树竟然还活着
当我重回故乡
它递来更多的浓香
爱一个人
不但得到了她的呼吸和白藕
她还一下子给我生了两个女儿
——一份幸福就够了
比比居无定所的蜜蜂和蝴蝶
比比寒风中搓手跺脚的卖煤人
我得到的太多
以至于不知道如何偿还 偿还给谁
失眠时 一勺月光就够了
失败时 一个温暖的词语就够了
从一只羔羊的泪眼望进去
能窥见那种清澈的温良就够了
它却主动走过来
轻舔我掌心的疤痕
小 睡
不要车祸 战争 绝症 洪水
让我自然而然地老 哦 就像现在
面容可以再丑些 手颤抖得握不住拐杖
年限已到 每个人都有那么一天
但是 永远别说出灰蒙蒙的那个字
我只是无法继续热爱阳光和大地
累了 想小睡一会儿
让我换上出嫁时穿的衣裳
尽量美丽些 干净些 允许我小睡
稍等 我将在另外一个地方醒来
从一株小草 一粒露珠
一只小羊纯洁的泪眼中
告诉丹顶鹤
带着止疼药 谣曲 纱布 白云 爱与祈祷
我去疗救一只受伤的丹顶鹤
它却从泥草中高高弹起
溅下三滴泪 九滴血
它肯定怕我
把我当成了刚才开枪的那个人
望着飘满碎羽的天空 痉挛的大地
我多想告诉丹顶鹤
那个人的眼睛与我的眼睛是不一样的
它们恰好代表了灵魂的两种类型:
一种放射出青色的凶光
另一种蓄满清澈的温柔与悲悯
蛤 蟆
走遍田间
我偏偏爱上这丑陋
它自卑地蹲在泥水里
像青铜的镇纸压住苍茫的一角
雨点砸下来 眼不眨 脑袋不歪
轻轻经过它身边
它沙哑地喊了我一声
猛回头 我湿湿地看了它一眼
心里啥都明白了
——我们的命都是一样的
都无法脱掉这身粗糙的脏衣服
无法翻出五腑六脏
让远道而来的人瞧瞧里面的鲜红和柔软
这些年
它吞下的孤独比吞下的害虫多
吐不出一个字
道不尽冷漠之下的炽烈与焦灼
大地上的一朵小花
大地是大家的 我不能独享她任何一朵小花
我只是来到这里
只配静静地看 痴痴地想 暖暖地感恩
在我之前许多人来过
在我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找到这里
能够和风一样摸摸花瓣
和露水一样有资格挂满她的脸庞
那该多好
大地不是任何一个人的
大地上任何一种好事物都不是任何一个人的
如果上帝非要摘她
容我跪下 恳求三百遍
赠给已经死去和正在活着的盲妹妹吧
乡村判决
一只蚯蚓打扰了根茎的睡眠
一只蜜蜂私自酿造幸福
风未经允许就将这边的花粉传到那边的菜园
它们都输了
——在上游吐酒的人输了
他满腹的冤屈和咒语弄脏了一座村庄的清澈和安宁
迎娶的唢呐点燃鞭炮 鞭炮炸飞迎面而来的灵车
新婚大喜的人输了
两个人的狂欢应该向一个人的死亡道歉
谁用沾满农药的手抚摸花蕊 罚他像穆斯林那样大净
谁往羊羔脸上吐过唾沫谁就变成它脚下的一片草
踩坏姜芽的人 剪错桃枝的人 原谅他的过失
原谅挖掘机 汽车 流行音乐 荒草一样疯长的楼群
要把碧绿的鸟鸣讨回来 还给大地
要匀一些月光和花香给穷人
——好了 就判这些
乡村法院只是三间砖瓦房 坐落在309国道拐弯处
藏好惊堂木 节约封条 白纸黑字红手印
乡村词典
天空:蔚蓝色大锅 倒扣 谁也出不去
大地:人活着时它在下面 死后 它在上面
小沽河:白头鸭照镜子和人清洗肉体的地方
镐头:挖掘硬物 撞出火星
麦子:被削掉头颅 拥抱在一起成为麦草垛
男人是灶膛里的灰烬
女人是刚蒸出来的白馍
不拧紧发条不跑的事物叫挂钟
山顶上的小草比田野上的白杨高
铁匠铺的铁在寒风中格外红
为什么往井里扔石子总有回声
因为十米之下有魂灵
最后说说脚底下的虫子
——那也是一条命啊
栖 息 地
牲畜嘴里哈出的热气
能够救活被冻僵的麦苗
一群即将被阉割的公牛
低头走上碎草铺成的手术台
它们眼里的屈辱和愤怒
能够拧出一条大沽河
在生我养我的平度
爱和恨是两株密植的玉米
一棵高了 另一棵就矮下来
一棵低了 另一棵就高上去
位于胶东半岛的这八百亩栖息地
有灵芝和大泽山葡萄
有魏碑 贞节牌坊 感恩祠 报德堂
也有毒蘑 蛇蝎和被风吹干的斑斑血迹
更多的是美丽的传说
盘根错节的忠孝故事
一个瞎子从道光年间开始拉响二胡
现如今还跪在雄伟的解放大坝上
并不随滔滔的河水逝去
十秒钟
我向神或命祈求十秒钟
山无棱 天地合
树叶不再枯 花儿不再谢
十秒钟就可以达到永恒
第一秒先蒙住俗世所有的相机和眼睛
第二秒抱你
第三秒亲你
第四秒告诉你我生于鹅塘村 死于未知
第五秒告诉你我曾经爱过三个女人
咬破过三次手指
九岁时差点淹死
十二岁时被小偷用腰带毒打
第六秒为你数数白发
第七秒我哭 像个婴儿
第八秒我用拐杖敲打鞋上的寒霜
第九秒我用尽最后的气力说爱你
剩下的一秒什么也不做
任时光把我们吹成两只哆哆嗦嗦的老绵羊
互相抱着 泪眼汪汪
早啊 春天
我脱口而出的时候
忍受过霜雪的松针颤了一下 花粉荡漾
时光给小鸟解开活扣
长翅膀的事物飞得比原先更高
我在院子里拔草锄地
双胞胎女儿紧紧跟随
曙光用粉红色的乳汁灌溉心灵
早啊 春天
嫩芽从骨头堆中擎出小旗
生病的松鼠试探着走出洞口
闲逛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老了
暖风吹送 胸口多了一朵含雨的云
谁在墙根寻找乳牙
谁把揉成团的遗言放进有蛋的鸟窝
春天喽 我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世界
祝愿勤劳者不再收获瘪谷
失败者不再被生活劫持 停止豢养眼泪
生日之歌
忙着赶路的 急着看病的
请你们停下来
小草 你也安静 请原地站好
还有你 那个叫桃花的小妹妹
你妈妈昨天从枝条上下岗
这我知道
现在 最紧要的是别辜负了今天的阳光
来 听我唱支灿烂的歌
在你们落泪之前 我不会说出真相
“我是一个双目失明的孩子
过了今天 正好六岁”
来到鹅塘村
你们从外省过来
但愿你们的鞋底不是太硬
在鹅塘村
小草的腰是软的 蛐蛐的鸣叫比冰凌还脆
别四下乱瞅
当心碰疼羔羊的目光
它的柔弱和善良会折弯你们的清高和富贵
来到鹅塘村你会惊讶不已
这里河水如绸 蓝蓝的天空下大地在喷香
村庄很大 无数个我在劳动
有的我在锄地 有的我在捉害虫
有的我混迹家禽之中看不见那草帽
来到鹅塘村
你们会情不自禁地拿起农具
爱上缓慢的岁月 半斤果实 十斤汗水
来看看就行了 看完就走吧
白鸽会送你们
一只在前 为你们引路
一只在后 招呼你们不必一步三回头
走吧 要想再来就等下辈子吧
亡灵已经显现 在花丛中看你们呐
他们怀抱干净的谷穗
微微含笑 无声地说“去吧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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