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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淳刚:面孔(组诗)

2012-09-29 04:3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徐淳刚 阅读
    面 孔
    
    儿子,你是谁呢?是只老虎,还是小羊羔?
    而我又是谁?是老虎还是顺手牵羊的孩子?
    其实我和你一样分不清树叶、扑克和钱币。
    
    踪 影
    
    我是你门前的一棵树
    河边的一棵树,林中的一棵树。
    是的,我喜欢树,我说树木是一个国家。
    树的根我见过,它们的叶子
    在半空中呼啸、哗啦。
    我是在树上摘果子的孩子,我
    是贴在自家门上的门神。
    不,我是某人的作品,如同一把椅子
    是某个木匠的作品。
    然而,树从何来,木材从何来
    墨斗和曲尺又从何来。
    这些问题,不要以为我是哑巴;
    多年以后,我将把自己藏起来
    藏在深深的地下。
    
    扑 克
    
    十几年前,我来到城里
    像只天真的羔羊走进热闹的集市。
    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和汽车
    我想到的是下雨天河面上的蝌蚪
    而广告牌上的时髦女人
    让我以为自己走进了电视机。
    我不理解路边僵硬站立着的树木
    它们为什么规规矩矩排列
    像是两排突然定在那的乞丐。
    钢筋水泥的笼子高挂在天
    我自问爬上去是否手可摘星辰。
    城市的繁华随处可见
    而我只是住在一间简陋的平房里。
    我看见扛着铁锤的民工衣着朴素
    他们抽烟,随地吐痰
    或许和我一样来自偏远的乡村。
    我不理解城里女人的修饰
    这逼迫我写《胸罩启示录》。
    为了糊口我四处奔忙
    我所见过的人都有一副微笑的脸
    恰似让我向往日说再见。
    洗头房暧昧的灯光紧紧地攫住我
    可我说不清这到底是那条街。
    天天我带着困倦和尘土来来去去
    所以常常希望暴雨冲刷我自己。
    人们的心灵犹如崭新的超市
    或许他们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要说这城市的文化多么古老
    但它的历史并不比蟋蟀的历史更悠久。
    我是顺手牵羊的孩子
    而今再难见到牛在房顶上散步。
    我理解镢头和斧头的含义
    我也使用时代的计算机和手机。
    这时代还不至于疯狂到将树叶当成钱币
    而稻草的未来我看就是互联网。
    我常见落日如飞鸟降临
    它飞过大楼也掠过醒目的“拆”。
    我住过的平房我曾经去找
    它就像魔术师手中的扑克难以找到。
    要说扑克我有两副:一副城市一副乡村
    而当黑夜如洪水袭来
    我瞪大眼睛,却再也看不清
    自己洗过的牌。
    
    土 门
    
    他们吃蛇吃鸟,他们吃得最多的是草;
    他们的孩子,偷窃着多么古老的东西;
    要说饥饿,早已不再是村子里的秘密。
    
    大 鸟
    
    我坐在车上,看见窗外
    一只只大鸟忽闪而过。
    哦,那不是大鸟,那是一个个
    用墨汁写的大大的“拆”。
    我想到房子的含义
    想着我天天走的这条街
    又想起“拆”字上有几笔
    星星点点流了下来。
    忽然,我的脑海中闪出
    另一条街
    起初,我没有认出它
    后来才发现这是一条我走了
    好几年的商业街。
    要说,艺术家真有爱心
    他们在街上塑了个妈妈牵着
    孩子的手
    塑了一对老夫妻慈祥地
    坐在连椅上。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情景
    我总觉得这街还缺点什么。
    虽然,房子盖得漂亮
    人也塑得漂亮
    但是不是也该塑几只大鸟
    塑一两个大大的“拆”?
    “拆”字上有几笔流了下来
    但到底是哪个“拆”,哪几笔?
    我坐在车上,瞎想
    差点忘了,这是要去哪。
    
    上 帝
    
    他用粉笔在地上写满了字
    字歪歪斜斜,像是散落的树枝;
    他把自己的一条腿藏了起来
    或者丢在了哪里,难以带来
    ——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他的碗有些寒酸,就在他跟前
    和那些字一样被固定住;
    行人走到他面前,有的把钱币
    丢进去,有的从字上走过。
    
    寓 言
    
    有一条街道,我还记得
    可它在我心里却成了问题。
    比如说,我想写写它
    谁料它忽而变成蛇,忽而变成稻草。
    我感觉有点奇怪:
    我刚走它时,什么都新鲜
    怎么没几天,就熟悉了?
    要不,我还记得路边的树木
    但我走过了几棵,我
    似乎从未想过。
    天天,我看见那么多的行人
    可他们的脸是什么样子
    我真不知道。——谁会
    傻傻地站在那儿观察人家?
    街道就像在我耳朵里:
    我听见公共汽车在作曲,小汽车在作曲
    摩托、自行车在作曲
    它们最终汇成一种奇妙的嗡嗡声。
    记得清晨,我从车上下来
    一步步走过这街道;
    如果是晚上,我走在路灯下
    有人就会踩住我的脑袋。
    街道上有哪些门面,我说不清楚
    但至少有超市,有酒店——
    我路过过,没进去过。
    有一家银行,我在那里取过钱
    我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
    “请您输入密码。”
    我差点写下“人面桃花”:
    因为店面和人面一样变化
    今天还在卖皮鞋,明天就成了胸罩店。
    就我走过的路线,街道
    在一条巷子的尽头
    好几回我刚过来就听到某人大声叫卖:
    “走过路过的都来看看
    您只需花15元就能买到满意的商品
    15元就能把满意的商品带回家。”
    那不是人声,那只是个喇叭。
    街道我很熟悉
    可如果我从另一条巷子出来
    它就像变了个样子。
    或许,我的感觉是错误的
    这不过是我上班、回家的一段路;
    但一提起笔来
    它就又在我面前变来变去。
    我只好写:
    这街道就像粘在我脚上的稻草
    怎么摔也摔不掉;
    或者我是伊索,讲一讲
    《农夫和蛇的故事》。
    
    门 神
    
    我走过了好几个村子
    感觉它们是古老常新的图画;
    我不说我是鸟儿
    它们的身姿和鸟儿一样变幻不定;
    我听见锣鼓神秘又遥远
    看到家家门上贴着的门神……
    我想:不能把自己的所见当真
    走过村子的,可以是任何
    一个人。然而,为什么
    蟋蟀的洞穴常常出现我梦中?
    我是流浪已久的乞丐
    找不到家门的鬼魂
    看到门神都一样
    守着相同的吉祥和平安。
    
    吉 他
    
    隔壁的房间空下来了
    晚上我在门口抽烟,走了进去。
    以前,我只是白天来过
    看见里面东西堆得满满的
    现在进来,黑漆漆,空荡荡。
    这房间住过好些人了
    曾经有一家三口住在这里。
    我想不起大人长什么样子
    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小男孩的脸。
    这男孩不像男孩,倒像女孩
    见了人连个招呼都不打。
    说不上我是怎么和他熟悉的
    反正我见过他趴在桌子上
    在本子上写“亡羊补牢”什么的。
    小家伙说话口齿不清
    记得有一次,我在整理东西
    他站在门边,对着我的脊背说:
    “叔,把你家的吉他借给我……”
    我想,我没有吉他嘛
    他是怎么搞的。哦
    不对,他说的其实是“钳子”
    我把钳子当成了吉他。
    我的记忆就这样多了一件东西
    我想起,在乡下我的房间里
    确实挂着一把吉他
    而且我能弄响它。
    
    山 路
    
    有一种山路的远景
    你会看到自己沿着山路往上走。
    或许路边的花草已经忘记你
    而你呈现给自己的
    只是一个背影。你走着
    山路迫使你弯下腰来
    你又获得了一种古老的耐心。
    你望见不远处的沙滩
    那里有过一条小溪
    你曾将双手放进流水中。
    山路像“但是”一样转弯
    你听到一声鸟鸣
    却不能确定它的具体位置。
    当你转身回望着夕阳
    路边的野花突然止步。
    这时你还想着那只鸟儿,或许
    它刚才看见了你:
    树枝遮挡住它的眼睛
    它看见了一张破碎的脸。
    你的手机一直闪着红灯——
    没有一点信号,跟废品差不多——
    这让你有所牵挂。
    有那么几秒,你想着一个
    文明世界,忘记了脚下的山路。
    
    神 曲
    
    无论如何,我总会回来
    看一看我从小住过的村子。
    村子陷在山丘中,而我
    不会找不到它,那回家的路
    就像在我的身体中。
    我不怀疑自己的过去;
    当我远远望见树木掩映中的房屋
    心里,却有完整的房屋形象。
    我走进村子,看见几个人
    在商店门口打牌,他们
    也许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现在,我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我走过小桥,河水几近干涸
    我曾在河水中照见自己
    可它是否还记得我?
    淳朴的小儿肩挑水桶扑踏有声
    我没有看见,心里却浮现
    那口陈年的水井。
    在戏楼的位置上,竖起了一座
    新盖的楼房,再往前
    废弃的瓦窑一片杂草。突然
    我听到一声羊的咩咩,那叫声
    不用翻译,我依然能听懂。
    我的家门就在不远处
    门前的核桃树早已不见踪影。
    我看到爸爸、妈妈和兄弟
    心想他们一直都还惦记着我。
    这小巷多么熟悉
    小时侯我端着碗,一边吃着
    一边去小伙伴家串门。
    十几年前的村子我有印象
    而更远的从前该如何说起?
    狼和土匪的故事模糊不清
    这里的第一根蜡烛第一匣火柴
    又是怎么来的?现在
    人们早就用上了电灯。
    我走上回环曲折的田间小路
    我的脚印没有留下一个
    好像,我并不曾回来过。
    人们把名字刻写上墓碑
    我却见到暴尸荒野的小鸟。
    村子还有什么值得回忆?
    多年以前,这里演过一部
    叫《铁面人》的电影
    从此,我总怜悯戴面具的人。
    村边的水库已经填平
    但那片树林依然出现我面前。
    这里现在有多少人真不好说
    青年人外出打工,留下的
    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我遇见几个挖早地的人
    他们或许忘了我,而我见过
    他们把人或种子埋进泥土中。
    田野里,有一间破败的小屋
    我在那里遇见了一条野狗。
    不远处冒着的黑烟是什么?
    哦,那是刚修好的水泥厂。
    突然,我瞥见一只牛停在路口
    不,那是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我在村里转悠,一只小鸟
    引领我看见铁丝上的一枚胸罩。
    过年时大红大绿的门神
    本来都是贴在木门上
    现在,它们同样贴在铁门上。
    我在自家门前久久伫立
    但我感觉有一个人从我身体中
    走了出去,走得更远……
    我懂得时间的朴素含义
    它的意思就是太阳照到门里。
    夜晚,我想起去年的诗行:
    月亮如老虎钳子高挂天空
    因为月亮缺乏古典之美。
    我早年的诗集已全部烧毁
    那时我还当自己是果戈里。
    我歌颂过的桌子、椅子
    保持着过去的样子,却再难
    见一只老鼠溜过桌腿。
    我不去想硕果累累的情景
    但总还有一棵树值得我抚摩。
    在这房前屋后我捉过迷藏
    而今我又能把自己藏在哪里?
    我现在还会头痛发烧
    却再不需要巫婆手中的黄裱。
    我回来了,打时的老人是否
    在指头上掐出过我的去向?
    这是我生命的起点,我从此
    得以分辨树叶、扑克和钱币。
    这世上始终存在神人物鬼
    村子过去一直这样教导我
    而我从未见菩萨显灵。
    我曾为丢失了羊羔而哭泣
    也曾在荒野里捡到一把钥匙。
    我不祈求永恒的宁静
    只希望夕阳永远照耀
    把村子涂抹成我喜欢的金色
    或者永远有电灯。
    我总会回来,但决不会
    像蟋蟀一样隐居在这里。
    在我心里,一直有这村子
    可它是否记得我、在乎我?
    我相信朴素的东西
    相信柴房,镢头、斧头和镰刀
    现在还要相信新盖的楼房
    彩电、冰箱、洗衣机。
    村子就像一只尜静躺在山丘中
    而我打过的尜又在哪里?
    我不必像小鸟在空中盘旋
    我可以从任何一条路走进村子
    即使漆黑也能找到。
    但我感觉,我已失去自己
    因为古老的语言缺少对应的文字。
    村子就像揉皱封面的《神曲》
    而我从不能真正理解;
    哦,我又听见羊的咩咩。
    
    再 见
    
    “刚才,我在楼顶上看见了月亮。
    月亮挺大的,我看见它时,它正好钻进了云朵里。
    云朵漆黑漆黑,不一会,月亮又钻了出来。
    但我发现西边的天很黑,铁丝也是黑的。
    你说得对,可能要下雨,我把你的衣裳都收回来了。”
    
    钥 匙
    
    一半断在锁孔中,一半在我手里
    这钥匙,看来是真坏了。
    我就是打孩子一顿,又能怎样?
    他哭起来,麻烦说不定会更大。
    他还不太了解钥匙,他在玩嘛
    一同力,就把车钥匙扯坏了。
    这钥匙,也太软了,小孩都能弄坏
    可谁又让我不小心呢?唉
    顶多几天不骑摩托,什么时候
    再配一把就是了。说到钥匙
    我身上还有一大串,门上一把
    柜上一把,有几把是以前的。
    这么多年,不管我在哪,总有钥匙
    挂在身上,“哗啦,哗啦”。
    我以前骑自行车,钥匙总带着
    现在,它们早不见影了;我记得
    我的抽屉里也有几把,它们是
    什么上的,不重要,早都生锈了。
    天天开门,总离不了一把钥匙
    可要是我把它忘在家里,或丢了
    我就成了土匪,得把门砸开、撬开。
    ——你还不知道么,这些事
    我干过,说不定,别人也干过。
    忘在家里的钥匙,好像不是你的
    它就在那,你却够不着,干瞪眼;
    丢了的钥匙,可不像孩子
    蹦蹦跳跳跟你回来,它一直躺在那儿
    等你,你还以为,它跟你捉迷藏呢。
    我见过有人在路灯下找钥匙
    在草丛中找钥匙,在院子里找钥匙
    他们想找到钥匙,把什么打开。
    应该是门吧?要进门,那还不简单
    可离了钥匙,怎么也进不去——
    好像他们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要是车上的,就走不了,干著急。
    我们没把握,我们把钥匙抛向空中
    有时能接住,有时却掉在地上
    弯腰捡起时,说不定是走到了哪儿。
    钥匙的形状有很多;我曾在荒野里
    发现一把钥匙,它也是那种圆柄、
    锯齿形的样子,一定是谁掉那儿的。
    我不知道,自己用过多少把钥匙
    但它们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
    丢在桌子上的声音,或开锁时
    的“咔吧”声一直陪伴着我。
    就是这种小东西,居然也能形成职业
    常常,我听见有人在外面拖着腔喊:
    “修——锁!配——钥匙!”
    巷子里,一家洗衣店门口,挂着把
    二尺长的大钥匙,那不是真的
    只是提醒你,这里也可以配钥匙。
    钥匙不能离身,上班前我总是
    急急忙忙抓过钥匙;要是找不到
    就会问:“你看见我的钥匙没有?”
    有时,钥匙好着也不行,要是锁坏了
    在个漆黑的小洞洞里,怎么转也打不开。
    打不开的是什么?是门,箱子,柜子
    自行车,摩托车,小汽车,大卡车。
    哦,不光是这些,现在,计算机、
    手机什么的,不是也能锁起来么?
    那钥匙,只是一串数字,一个密码。
    哦,你就是有个银行,又有什么用?
    说不定哪天,钥匙就会跟你过不去。
    钥匙这种东西,有时并不具体
    妈妈不是总说么:“话是开心钥匙。”
    我们不是神仙,我们不能说:“开!”
    就开了;我们总得有几把钥匙。
    坏了就坏了吧,扔掉它,想都不想。
    过去,我是个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的孩子
    只想着“进去”;现在,我想起了
    意思正好相反的两行诗:“这时
    来了个天使,手拿一把亮闪闪的
    钥匙,打开棺材放出了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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