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跟王锋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问我:我第一次读你的小说时,就感到在你的小说背后有一面镜子,我从这面镜子里看到了你的相貌以及你常持有的那种精神状态。若干年后,我第一次与你见面时,果然没出我的所料。你主不信我对你的这种“先知”?我说我相信先知论的存在。我们都是生存者,超然的直觉能不能有助于从本质上设想另一个生存者的生存状态呢?你对我的“先知”,只是你存在行为的一种形式。应该说是人的一种更具思维能力、更为清醒和更为醒悟的“先知”。他随即隔着一种半透明的距离观察着我,他的自私、他的高尚和他的智慧是多么的突出。可以看出来,他跟现实始终保持着一种敌对的关系,因此他在现实中始终处在一种心理紧张状态,只有写作状态才能把他带入一种类似性爱的意象之中,所以他仿佛是一个把一切变成自己的诗人,在把一切变成自己的同时还渴望跟一切的一切进行心理做爱,并在宽容的灵感中感悟着性爱的智慧,这性爱的智慧最终将他置身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创造、毁灭、再创造,同时在创造与毁灭中关注于自己的内心的裂变。难怪王锋的妻子对我说:“结婚七年来他的心思都没有放在我身上,我知道他也没有外遇,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歌上。”
《建设饕餮》是王锋的长诗中较短的一首诗,全诗长700行。这首诗给我的感觉是:它应该迅速地引人注目。我的阅读始终被一种厚重的哲思牵引着,在深入一种激荡的审美氛围中之的,我油然想起安部公房的创造和寓意,对日本现实带来的巨大冲力和恐怖。在他不断拓展与升高的视野中,时间与空间的形式却浓缩在充满激情与暴力的三言两语之中,让人想起卡洛斯·富恩特斯评价西班牙诗人帕斯是一位焊接大师那样:“在似雨飞落的思想火花中。他的奇思异想把形形色色的存在之物连接在一起。”王锋不太注重艺术形式,因为他知道任何一种艺术形式无非是一种外在工具或表现手段,他所追求的是一种坦荡的诗歌境界,以此达到被更多的人所认同的艺术氛围。
《建设饕餮》所提供的感悟和表达,颇使我暗暗吃惊,正如T·S·艾略特所说的那样“像闻到玫瑰的香味一样感觉到他的思想”。在这首诗里,王锋的“智慧终于得到了体现”。他的诗歌语言平易而明晰,没有给阅读者带来“晦涩难懂”的感觉,使人很难做出判断先锋与传统,因为他的诗同样不缺乏现代诗那样繁复的意象、断层的跳越和密集的隐喻单元。令人吃惊的是,语意的表述并不是被动的,它参与并加速了我们俯瞰生存位置和形态的内在流程,因此他的表达不再是新疆诗人们单纯的反映,从某种间意义上讲,他的表达是对新疆边塞诗人的一种文学否定,或者确切地说是对新疆诗歌的的理性反叛。20 世纪新疆文坛的伟大创举就是周涛的出现,但周涛的诗代表不了20 世纪的新疆诗歌,他的成就就在于他的随笔和散文。新疆并不是只有一个周涛,而一个周涛不可能在新疆的土壤里扎下根,后于周涛成长起来的诗人们开始以民间的立场与态势开始接近了经典,他们从诗歌的故土和自身的传统中解放出来,自觉地分离于精神历史的烙印,这种生命意识的分离不是一种创伤,而是一种心灵的内在分裂,最后达到令人心碎的觉醒。分离感使他们对自身进行美学审查,让他们进行反叛与挑战。没有挑战就没有创造力。帕斯说:“每个人都有分离感。我们一出生就有了这种感觉:我们脱离了整体,落在一个陌生的土地上。这种体验变成了一个永不结疤的创伤。这是每个人深不可测的内心世界。我们所有的事业与行动,我们所从事和憧憬的一切都是为了建造打破这种分离并使我们与世界和人类联系起来的桥粱。”
王锋的这种分离感是鲜为人知的,他的数万行长诗震慑着我的灵魂:我仿佛感觉自己在第一次哭泣、恐惧和呐喊:
这是一种理性的整理和茫然。乃至空泛
眼前剩下的只有一片被理性统治的水域
平静的水面上,烟波浩渺
虚掩了我的高地。我的高地泡在水中
但并不空泛,饕餮从水里探出头来
水面上溅起了一层金光四射的水花
饕餮步上高地,扭头四望,它发现了自己,
它宣布:上一个朝代过去了
——王锋《建设饕餮》
他像所有的诗人一样发现你无法真正的溶进于历史的过去和现在,无论你跨越多么漫长的路程来寻找都不成。你无法坚持到底。所以你不得不放弃这种尝试转而去别处。饕餮,我们在传说中听到的贪食鬼。暴力与毁灭。想象的事物是对社会状态的批判,是理性的抗议,是加速历史进程。求助于想象的事物会不会切断把我们同时与现实及人们联系起来的桥粱的危险呢?我知道对一个孤独的人没有自由可言。在现实中,我们恐惧于饕餮,但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就是饕餮本身,无论是谁,身上总有一些东西,扭曲了也看不见,心里总有一些事情,戳穿了也不理解,这时候我们需要建设饕餮,在毁灭与创造中,我们把自己握在自己的手中。我们就是饕餮,而饕餮就是我们。王锋仿佛就是一个奇异的中国摩西。对于一个普通的读者来说,王锋的隐喻似乎存在很多严重的错误,但从诗人的角度来看,恰恰很空灵。他在《建设饕餮》中运用了大量对偶式的哲言、警语、判断、幻想、欲望和预言,藏匿或闪现于纷繁而鲜活意象中,而意象激活了理念,理念又升华了意象:人与性、社会与人生、历史与现实,情感与肉体等等都说明艺术的根本作用是载道,而非审美、博彩、消闲与怡情。但这“道”是充满激情而含蓄的,并非说教。这种“道”要改变你的血性而非你的理性。先改变你的血性,然后再改变你的理性。王锋所表达的时间是有弹性的,空间是旋转的,他的时间无论是实际的还是幻想的,都是对生存价值的总体思考,特别是作为对人性谬误与生命矛盾现象的锐利透视,给我们提供了最具挑战创新意义。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新疆文学一直处于地域阶段,不论是诗歌还是小说,都引不起所谓新鲜的事情,那些伤感的浪漫主义和边塞现实主义者的吟咏,如今听起来似乎荒唐。王锋的所有努力最终抵达的并不是愤怒和诅咒,感伤或抒情,他要求关心的事物矛盾时让事物在矛盾中说话,在敌视现实时用“性爱的智慧”看待世界,因为他深信活着的世界远比我们的生存态度宽广。我现在还不知道,王锋是由于无力持久地承受紧张而采取的犬儒姿态,还是由于洞察了内心的柔弱而忽然发现卫宇宙的无限和艺术的深邃。他对自己的诗歌世界有自己的回答,念糊而复杂。他笔下的“饕餮”灵魂具有一种神奇性:
在一望无际的大街上,人是一节一节的车厢
轰轰隆隆地开出了森林,开进了大街
我忽然想起了《人是机器》
……
我想我是机器,为什么不把它们都加工掉
把它们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送给饕餮
如果饕餮懒得开口,就算它们幸运
——王锋《建设饕餮》
他在这里神奇性变换了符号,变换成否定性或暴力性,我们确实有理由认为人性恶比它获准摆出的豪华排场更令人眩惑。他并不希望我们充当暴力的神职人员,他只是希望我们自觉地用暴力作为思想方式,拒绝恫吓与权威原则。我们不再做理想主义的牺牲品:“人。从。众。口。吕。品。”人对物质的挚爱使我们宣扬唯物主义,所以我们从物质中发现了意识,但我们很快把对物质的各种欲望掩盖起来,我们使矛盾取得物质形态,从而出现的不再是主体性的一种张力,而是世界的一种客观结构。《建设饕餮》的标题与文本一样令人恐惧地显示任何中介事物均付阙如:梦与醒和生与死是相同的主题,这就是说有含糊,潮涨与潮落,但他没有把握好高度的综合统一。我明白王锋会对我说,这一高度综合统一有待于今后去创造,这正是王锋想抵达的艺术高度。
《建设饕餮》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种思想:对人类行为进行一次大清查,而不是一种自由的解放。没有一个人等待别人给的自由与解放。在《建设饕餮》里,我们可以找到许多“世上欲望的数字”,所以萨特说:欲望只是人们的收藏品。而激发王锋诗歌创作的并不是灼热的性欲望,而是性爱的智慧,这就是结晶后的欲望。在跟王锋来往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从来不是欲望和自由的辉煌绚丽,其实他过着非常禁忌的生活,他写作时所阵发性的暴力使人想到一个对诗歌着了魔的人的痉挛,而不是一个策划好后付诸的大行动;而在更多的时候,他都被一种强大的情绪牢牢年攫住。但他比那些早熟的边塞诗人为解放欲望做得更加优秀,如果人们认真地读他的数万行长诗,会大吃一惊地说:王锋才是新疆最优秀的诗人。
王锋的诗歌创作如果不是一种极端处境的诗歌,又能是什么呢?他的诗歌使人沉入恐惧的思想深处,让人不得不联想到战争、杀人、政变、轰炸与屠杀,但他所营建的意象和精神图像并非他所愿,他的意象远比我们所能够理解的意识丰富得多,更具直觉或者更宜于分析与综合,甚至还有善于预言的意识。诗歌是先天性的,阅读是后天性的,而对现时与未来的判断,总是猜测性的。我对于王锋的诗歌批判,正如艾略特所说的一样:“诗歌艺术向来都是被认为是一种最容易受地域限制的艺术,绘画、雕塑、建筑和音乐都是可以为所有耳聪目明的人所欣赏的,但语言,尤其是诗歌的语言,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事情,似乎诗只是为了在人们中间造成隔阂而不是为了把他们聚拢。”艾略特继续说道,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又不能忘记,语言在造成隔阂的同时,诗本身也给了我们一种去努力打破这一隔阂的力量。我觉得没有必要对艾略特的话怀疑。长期以来,“新边塞诗”在新疆的势力很大,每个青年诗人都有源自周涛的相同人格,这对诗歌的探索与发展,是一种可怕的现象,也许这和典型的中国集体无意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个诗人若有个性,事情就糟了。这种现象使人很容易想起,缺乏新意的人们喜欢由方便的来源借用所需要的东西,正如新城市往往在旧城市的瓦砾上来建造。根据心理分析个性观,性格是丑恶和顽固的,我们不得不屈从它,却无法愿意或乐意接受它。所以我说,王锋的《建设饕餮》并不新奇,罗布·格里耶曾经说过:“新,就是对穷苦人自身严密和一种叙述。新,就是不可能把拆散的部分理顺,这些部分的界线是不明确的,而且是互相不能适应的。还有,新,就是要把织物变得如表铜般坚实的一种毫无希望的企图……是的,在这种织物里,即在文本里所产生的东西正是当前论战的领域的赌注。”
王锋喜欢仔细观察人们的苦难过程,尤其对别人的私生活。我们不难发现,在人们的私生活中,有很多令人不安与恐慌的东西,也有挣脱各种生存障碍的挣扎过程,他总是像爱神那样对这种生存状态进行解释、劝告和描述,但是对活着的人们来说,他们是感觉不到现实的混乱和自身内乱的预感,至于他们的行为、个人忠诚和性生活方面,那就更混乱了。而且,随着个人的困惑而来的还有来自全社会的困惑。王锋在他的《建设饕餮》里有这样一段居于独裁者位置上的描述:
这个时代和它同步的城市没有看见饕餮
它在这里的肉体是一种轻烟,灵魂更见抽象
可谓烟中烟了,烟与烟叠加在这个时代
和这个城市、透明的时代和透明的城市
生成着许多有利于理性的矛盾
男与女。老与少。生与死。吃与屙。干与湿
大与小。高与低。长与短。真与假。灵与肉
权与钱。贫与富。是与非。廉政与腐败
道德与法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方舟
……
表面上看来,仿佛饕餮寄生于这些矛盾之间
实际上饕餮是事物之间的规律和内部联系……
——王《建设饕餮》
他仿佛想在创造与毁灭之间保持着心理平衡,但这并不是他生活的必需,只是一种奇异的思想的独立存在,也是一种神奇的力量的内在表现。黑格尔早就发现,艺术不再占据人类的主要精力。人们的主要精力用在了对科学的无情的理性探索,独创性、冒险精神和艺术创造已经取代了“直接沟通”的艺术。按照黑格尔的观点,纯艺术最大的成就在于摆脱了以往的责任,不再是严肃的了。然而,我仍然相信索尔·贝娄的观点:“我们可以通过宁静的形式,使我们的灵魂不再痛苦地卷入现实的樊笼之中。我不知道今天谁会对艺术提出这种使灵魂不再痛苦地卷入现实的要求。现在,我也不相信,纯科学的理性探索精神占据了人类的主要精神。”
我发现诗歌在正常情况下对个人所具有的功能:一个处在焦虑恐慌中的人是笑不出声音来的,因为此时他已焦虑与恐慌吞没了,他已经失去在他自己作为主体与外部世界作为客体之间的那种距离。而王锋却笑出了带有人类普遍意义的声音,这说明他还没有完全被现实社会的焦虑与恐慌所主宰,所以在民间广泛相信这样一句谚语:在危险的时刻能够发出笑声就是勇气的标志。王锋还能笑出他自己的声音,还能以自己的思想打量自己,这就是我对王锋和他的长诗《建设饕餮》的领悟和理解。
1999年11月3日 于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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