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說:「非寫實決不能成為所謂『諷刺』」,他舉出的例子之一是《儒林外史》中的范進,中舉後他母親死了,「范舉人因為守孝,連象牙筷子也不肯用,但吃飯時,他卻『在燕窩碗裡揀了一個大蝦圓子送在嘴裡』」;而沒有選取范進剛剛知道自己中舉時在集市上發瘋那一段,這是很發人深思的。范進賣雞發神經病那一段過於熱鬧,意味過濃,而諷刺其實是愈平淡愈有味道。
《論諷刺》所舉之例還有《金瓶梅》中蔡御史與西門慶的一段對話,歷來不甚引人注意,魯迅特為拈出,給人很大啟發。《金瓶梅》過去被看作淫書,但此書藝術上有相當的成就,魯迅指出:「作者之於世情,蓋諛O洞達,凡所形容,或條暢,或曲折,或刻露而盡相,或幽伏而含譏,或一時並寫兩面,使之相形,變幻之情,隨在顯現,同時說部,無以上之」(《中國小說史略.明之人情小說.上》)。寫蔡老爺與西門慶的那一段,正是「幽伏而含譏」的絕妙好辭。
蔡御史名蘊,號一泉,新科狀元,是權奸蔡京的乾兒子。在他中狀元之初,西門慶已經很熱情地招待過他一回,並贈送大批禮物,以便巴結蔡京,見於第三十六回。
現在蔡蘊點了兩淮巡鹽,於是西門慶以更高的規格設宴招待,一面又悄悄找來兩個歌妓伺候。席間西門慶直言不諱地請蔡老爺到任後為自己做私鹽生意開方便之門,蔡御史一口答應;此時西門慶就將事先埋伏好的歌妓隆重推出,給了御史老爺一個意外的驚喜——
只見兩個唱的,盛妝打扮,立於階下,向前花枝招展磕頭……蔡御史看見,欲進不能,欲退不可,便道:「四泉,你如何這等厚愛?恐使不得。」西門慶笑道:「與昔日東山之遊,又何別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軍之高致矣。」於是月下與二妓攜手,不啻恍若劉阮之入天台。
官商勾結,妓女攻關,一個送貨上門,一個正中下懷,兩個色鬼醜惡極了;但說起話來卻斯文之至,比擬古人大言不慚,妄引古典自蓋臭腳,實在令人齒冷。
東晉的謝安(安石)在東山再起以前的一段時間裡以「蓄妓」著稱,據說他「縱心事外,疏略常節,每蓄女樂,攜持遊肆」(《世說新語.識鑒》注引宋明帝《文章志》),這種魏晉風度乃是政治家的低姿態,與一味沉溺於女色享樂者不盡相同,所以當時的有識之士已看出了「安石必出。既與人同樂,亦不得不與人同憂」(《世說新語.識鑒》)。他出山以後,指揮了著名的淝水之戰,拯救了東晉王朝。蔡御史說「恐我不如安石之才」,假謙虛時不忘著一「恐」字,何顏之厚也!
史稱謝安晚年在喪期中亦不廢妓樂,這種出格的人生態度據說只有王羲之(右軍)能理解。一位大政治家,一位大書法家,都希望在審美境界中尋求人生苦悶的解脫,體現了魏晉士人尚未完全流於頹廢消沉。而明代中期以後世風衰頹,西門慶乃一地道的淫棍,蔡御史亦歸於一丘,他們附庸風雅,妄取古人一節強行攀比,其可笑可惡為何如?作者以極冷峻的筆墨直接寫出,真實而幽伏,無一貶詞,而情偽畢露矣。
魯迅本人也是諷刺的高手,看古書自然別具隻眼;他的這一點撥,為後人研讀《金瓶梅》指出了正確的門徑,也告訴我們諷刺的奧秘究竟在何處。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