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京分别八年,回来后看的第一本朋友的书是阿坚的《美人册》。他原本不想送我,但帮他出书的朋友给了我,并约写点什么。看后甚愿说几句,可惜内容也许不如男性哥们的愿。我既没觉得这是一本侵略女人的书,也没觉得它是一种男性强权对女性的践踏,反倒越看越不忍,不忍看见书中呈现出来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软与老态。这疲软与衰老不是阿坚一人,而是一群,甚至一个相对的整体。
《美人册》的文本语言简炼流畅,我还是很欣赏的,但越是欣赏这一行行的句子,就越是怜悯那里面的空洞。突然觉得我们真该反省一下所谓“语言至上……形式就是一切”等等。那仿佛只是件皇帝的新衣。或者就让我这个没有理论也不敢说懂文学的朋友当一回孩子,叫一句“就是什么都没有!”知道哥们最多当我无知,不会认为我有恶意。
也许正如阿坚所说的他从“玩自由”到了“玩虚无”,但无论老哥们关于虚无的思想或形式多么高深、奥妙,说白了,却不过是个“无聊”。与大众的“虚无”——那些空洞漫长的电视、喧响昼夜的麻将桌——一样同属无聊。虽然似乎是不同“层次”的无聊,但实质毫无不同。
《美人册》中写了六位被作者意念或肉体收集的女人,逐一看来,形同“纸人”般相似、单薄、表浅。我与阿坚相交甚久,也认识个别他所“收集”的女人,一直以为他是个懂女人的男人,看完《美人册》叹息男人们对女人的认识何其肤浅,也因此他们对女人图求的同样少到可怜可笑,他们对于世界的另一半几乎是盲眼。转头也叹息女人,这世界有男有女,男人们被女人认真地欣赏着、研究着、讨好着,甚或用上天赋于女人的卓越智慧为这些软弱的肉体重塑金身,让他们做了这世上的“神”。虽说那也是女人以此来满足自己宗教祟拜的情结,但事实上男人们没有被审美荒废。然而,造物主手中最精美的作品,女人,却在这地上被荒废着,除了肉体如纸片般在男人眼前手下晃过,博大、丰富、奥妙、精细的真实却被荒置,如海洋中的岛屿,野山中的某处荒谷。但也许正因此女人灵魂中就更多地保存了被造的从上帝手中留下的天然。
真实的女人们一个也没被《美人册》真正收集起来,我相信作者自己也明白。我似乎能看见老阿坚随意盘着腿,一脸无奈地看着他的“美人们”,又岂止是些美人?老阿坚无奈地看着生命中一切的美,一切真正的光亮,一切他曾经梦想的。她们都与他遥遥相隔,渐趋渐远。我还是要说老阿坚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群体,甚至是整体。人里面对自我生存的不自信己在《美人册》的写作中充分表露。没什么敢去深究,没什么敢去执着。以“悟了”掩饰那份混浊、那份迟暮、那份软弱的放弃。
我所认识的阿坚曾是个啃大馒头就着西红柿教我欣赏板儿爷与摊贩生活的人。对简单的生命有着那样自信诚实的审美。然而,今天在这本书中他失去了这份审美的自信。他对自己里面偶尔闪出的温情、美善、诚实感到羞愧并回避。这羞愧来自于他没有勇气再对那些执着。是这越来越庸俗萎琐的社会吗?是无处不渗入的实用主义与经济之潮吗?是所谓的文坛吗?我宁愿相信他是为了肚腹。虽然我们一生忙碌仅为肚腹不是值得骄傲的生存状态,但至少是诚实的、坦然的。在这种简单的真实中仍可以有无需表现也无需躲避的“美”,生命的美,生存的美。但若是因着心灵的衰老而放弃对生命尊荣之光的执着,放弃对生命存在的信心,甚至回避人里面天然的美善、良知,那是何等大的黑暗。
阿坚和他的朋友们日以夜继地连续喝酒、醒酒。他说这种生活状态是斗争,他们是勇士。对此我非常理解,从一定意义上来说也非常认可。他们的确是一群不肯“沉下去”的勇士。沉下去是“死”,死在“正常”生活中;死在他所鄙夷的再无痛感的“正常生活”中。与他们共饮时我也为这群男人悲壮。然而,夜深人静时我何等叹息这种挣扎,因为那不是有光的挣扎。他们有不想去的地方,但没有想去的地方。他们里面的黑暗与外面的黑暗其实几乎就要同等。我悄悄为他们祈求上天:那将残的灯火你不熄灭,那压伤的芦苇你不折断吧。
这些原本该拥有生命尊荣的人,男人,正在快速地衰老。这衰老是因软弱而绝望而放弃。真正的勇士在哪里?英雄在哪里?男人在哪里?他们不肯沉下去因为不敢相信可以升起来,他们不敢死因为不相信可以复活,他们不敢真正进入“生活”因为不敢相信生命存在过程中有着永恒不变的、真实朴素的意义。他们不敢执着于自己里面对美的温情,因为“老”得不再自信。其实肉体与年龄的衰老能算什么?我喜欢一句歌词“虽然我的肉体和我的心肠渐渐地衰退,但是神是我心中的力量,是我的福份直到永远。”他们的“神”在哪?也许他们不相信会遇见他,不相信能遇见创造生命的主。若是遇见,那颗衰老的心还有力量向他求问吗?还有力量面对神的回答吗?我希望“有”。
阿坚《美人册》中的美人只有些纸人似的影儿,人们精神中执着的“美”也似乎只剩下些影儿了。男人们没有能力真正进入美人们,如同没有能力再进入他们自己的灵魂与梦。
当我面对这个衰老的、疲软的,只会偶尔虚张声势一下的,以男性为代表的人类心灵时,何等思慕被今天男人们嘲笑的夸夫,思慕他的“追日”。因为太阳真实地在他的前方,他知道且信任这份真实,并以真实的“追奔”相回应。这是何等完美的结合,生命过程与生命价值之间的婚姻。
外面的黑暗不是真黑暗,只有人里面的黑暗是真黑暗。无需谈“出世”或“入世”,万千世界并非客体,能出?能入?它全在你的心中,无可逃避。或者照亮它,或者以死来埋藏它。夸夫以里面生命真实的尊荣与澎湃照亮了外在的“追日”,在这样的生命面前《美人册》不过是一棒灰烬,且随风飘散。相信阿坚也会同意的,或者此书正是他呈现给我们的一道伤,我也就用它来说一说人类心灵中共同的那道伤口,如一只冰冷无泪的眼睛,漠然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行文至此,甘愿哥们嘲笑我,但一个敬重并欣赏男性的女子为你们哭。
2004/2/21写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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